汐诺蜷缩在地上。她的身体弯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双手捂着腹部,膝盖蜷到胸口。她的脸上全是生理性的泪水——不是哭,是疼出来的,是身体在承受了超出极限的冲击之后自动分泌出来的、用来缓解疼痛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水。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还能醒着,都已经是靠意志力在撑着了。
拉尔低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复杂——有不满,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被压得很深的焦虑。
“你会什么?”
汐诺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
“从上次你和山本、狱寺对战γ来看,”拉尔的声音很快,快得像是在赶什么,“你是能用火焰进行瞬移的。刚才为什么不躲?”
“来……来不及。”
“正常情况下,”拉尔的声音更冷了,“接受训练的人都知道飞出去的时候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而你,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抱歉。”汐诺的声音在发抖,“我……没受过训练。”
“你有会的武器吗?”
汐诺摇头。
“幻术?”
汐诺又摇头。
拉尔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东西。她站在那里,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汐诺,看着她嘴角还没擦干的血迹,看着她那双被泪水糊住了的、还在努力聚焦的眼睛。
“所以,你今天来这里是来干什么的?”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冷”了,是“重”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忍了很久了”的压抑。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儿戏吗?什么都不会就老老实实去当后勤,而不是,在这里浪费别人的时间!”
她停了一下。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沢田纲吉那边已经是生死赌注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汐诺没有说话。她只是蜷缩在地上,听着拉尔的每一句话,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为自己辩护的企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还有血的腥味,能感觉到后背和墙壁撞击的地方正在肿起来,能感觉到眼眶里那些生理性的泪水正在往外溢。但她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她觉得她没有资格哭。拉尔说得对。她什么都不会。不会武器,不会幻术,连最基础的“被打飞的时候护住自己”都不会。她来这里干什么?来浪费时间的吗?来拖后腿的吗?来成为所有人的负担的吗?
“抱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听到。她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直起来。她的手臂在抖,但她在努力控制不让它抖得太厉害。她坐起来了,靠在墙壁上,抬起头看着拉尔。
拉尔也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只是愤怒,不只是失望,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被压得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轻”了,是“低”了。像是从喉咙的更深处发出来的。
“因为我听Reborn说,你是樱井璃月的女儿。”
汐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觉得,就是论基因,你也不能是个废物。”
樱井璃月。她的妈妈。那个她在月之遗迹里见过的、温柔的、漂亮的、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着喊她“小乖”的妈妈。她在月之遗迹里见过她,在梦里见过她,在那些为数不多的、被她小心翼翼收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时刻里见过她。但“见过”和“认识”是不一样的。她没有见过妈妈战斗的样子,没有见过妈妈使用月之炎的样子,没有见过妈妈在任何危险面前挺身而出的样子。她只知道妈妈很温柔,妈妈会笑,妈妈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说“没事的,妈妈在”。她不知道妈妈有多厉害。没有人告诉过她。
拉尔看着她那双突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真是丢尽了你母亲的脸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没教过你怎么活下去吗?”
“对……对不起……”
汐诺的声音开始抖了。不是生理性的抖,是真正的、从心里面往外的、控制不住的抖。
“我没有见过妈妈……之前还能在梦里看见……可,来到这边后,梦也梦不到了。”
她顿了一下。她的手撑在膝盖上,用力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她的腿在抖,膝盖在发软,但她站住了。靠在墙上,站住了。
“感谢您的教导,我……我会努力的。”
拉尔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看着汐诺——看着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看着她的嘴唇在抖但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着她的膝盖在发软但她还是站住了。拉尔愣住了。
她本来想的是,汐诺长得就和樱井璃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理智完全在线,怎么看也应该是从小接受精英教育长大的。她以为汐诺会的东西很多,她以为汐诺只是需要有人帮她把这些东西整合起来、系统化地训练一下。她以为她面对的是一块已经粗具雏形的璞玉,只需要打磨就能发光。
她不知道汐诺连被打飞的时候要护住自己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汐诺没有受过任何训练。她不知道汐诺——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拉尔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脑子里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谁都不肯先出来。她想起这个世界的樱井璃月——那个和她亦师亦友亦闺蜜的女人,那个总是笑着说“拉尔你还是太严肃了”的女人,那个在她最崩溃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拥抱、说“没事的,我在这里”的女人——已经死了。
拉尔转过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她怕她再站在那里,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汐诺靠在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背不要直接压在刚才撞击的地方,然后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她的白色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训练室很大,很空,很冷。远处的角落里,那个紫色的针形球还立在那里,紫色的光芒透过尖刺的缝隙漏出来,明明灭灭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纲吉在里面。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她不知道云雀恭弥会不会在他真的撑不住的时候停下来。她不知道这个“赌一把”的胜率是多少。
但她知道他必须做到。
因为如果她做不到,她就会成为所有人的负担。纲吉已经在赌命了,狱寺和山本已经在拼命了,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个渺茫的“回去”的希望燃烧自己。她不能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她必须变强。必须快一点变强。强到下一次拉尔的拳头挥过来的时候,她能躲开。不是“也许能躲开”,是“一定能躲开”。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高高的,上面有一盏灯,灯很亮,亮得她眼睛疼。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么看着那盏灯,看着那片刺眼的、白色的光,让眼泪自己干。
训练室的门关着。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这里拉尔的情绪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情绪失控的,不过当前情况比较复杂大概是:可乐尼洛死了+沢田纲吉面临的那种以生命为赌注的试炼+璃月的死+对汐诺的高期待+当前的情况的紧急程度等,然后就情绪失控了嘛,其实可能还有些,她并不非常了解汐诺的情况总之……就是这样吧 不足之处,请见谅
第102章
从训练室到医疗室的路不长,但汐诺走了很久。不是因为她走得慢,是因为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一会儿。腹部的伤比她预想的要重——拉尔那一拳打过来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做任何缓冲,力量全部结结实实地吃进了身体里。现在那股力量开始在她体内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开,像是墨水滴进水里,扩散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变成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清是哪里的疼。
她推开医疗室的门。灯是亮着的,白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白色的墙壁上、白色的柜子上,一片白茫茫的。汐诺在门口站了一瞬,脑子里闪过那个纯白色的房间——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片白色从脑子里赶了出去,走了进去。
医疗室的桌子上放着药品。不是一瓶两瓶,是整整齐齐的一排——碘伏、棉签、纱布、绷带、活血化瘀的药膏、止痛的药片。每一样都摆在该摆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黑色的水笔写着服药方法,字迹工工整整的,用量、次数、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汐诺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纸条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压不回去。
她还没来得及拿起棉签,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小春和京子出现在门口,两个人都是跑过来的,小春的头发都跑散了,京子的脸跑得红扑扑的。她们看到汐诺坐在医疗室的床边、身上还有血迹的时候,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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