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等人停下来,回头看到松下丽子正朝这边跑过来。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粘在额角,肩膀的起伏幅度很大,像是肺部的空间在拼命被撑开又合上。她跑到几人面前的时候没有立刻站稳,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胸口大幅起伏,后背弯成一个不易舒展的弧度。她抬起头来,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粗喘的余音:“那个——非常感谢你救了美优。”汐诺看着她,开口:“没事。”
松下丽子站在原地看着汐诺,嘴唇动了两次,像是有几个不同的开头在同时排队,都被卡在了出站的入口处。她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开口了:“那……汐诺,你能去见见阿川吗?阿川他醒了,说有话想跟你说。”她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短暂地闪避了一下,像是想要确认自己这样说是否合适。
汐诺没有立即开口。她的目光在松下丽子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有遗漏的信息。沢田纲吉上前一步,他的手在移动的过程中自然地触碰到了汐诺的手。汐诺回握住他的手,幅度不大,但她做得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动作。她朝松下丽子点了点头。然后汐诺让狱寺他们先回去,自己则和纲吉还有松下丽子一起去了医院。
病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床头的灯光,不亮,但足够让走廊里的人看清门内的地面反光。松下丽子站在门口,轻推开门,侧身让出空间:“进去吧。”汐诺和纲吉走了进去。松下川正半靠在病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身体与床面形成一个小于直角的夹角。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些,像是一层覆盖在原本颜色之上的薄纸,没有完全贴合在皮肤表面。他看到汐诺和纲吉进来的时候,眸色微动,幅度不大,像是一个原本静止的物体在空气流动中轻微偏转。
松下丽子没有进来,她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往走廊深处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汐诺没有急着开口,她站在床边一段距离处,既不太远,也不太近,像是一根被放在桌面边缘的笔。松下川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纲吉脸上,又从纲吉脸上收回来,像是不知道应该先看向哪里。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要轻,像是嗓子里的空间没有完全打开:“对不起……当年的事情……是我做的。”他停了一下,“我放出了那些谣言……但,但我也没想到会那样啊。就是,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舆论已经压不住了。我……我也没办法……”
汐诺咬着嘴唇,她能感觉到嘴唇内侧的软肉正在被牙齿挤压。她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在把那些信息串成线的时候,那些疑问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的胸口升起一种无法被忽略的不适,像是一个人被要求吞咽一块不合口的东西,不得不咽下去。纲吉的声音比他的身体先动了一步:“但你应该知道吧——这种事情,说出去就没法控制了啊!”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拿起来检查过再放回句子里的。松下川:“我知道啊。但……但我就是……”
汐诺打断了他:“原因。”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像是一个在索取信息的人。 “什么?”松下川的声音出现了轻微的变形,与上一句的重音位置不一致。 “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我没和你发生什么冲突吧。”汐诺的问题在这个空间里被清晰地摆放出来,像是一个物件被放在桌子中央,等待被分类或解释。
松下川看了看纲吉,又看了看汐诺,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最后落回汐诺脸上。 “因为……爸爸妈妈曾多次因为你和你母亲的事情而吵架。然后,妈妈哭了好久。我不知道为什么。然后我看到妈妈把你母亲的照片全部销毁——我知道妈妈讨厌她。我就想……我……我就想给你点教训。然后,这样便就可以让妈妈高兴一点……”他的声音越到后面越低,“但,但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啊。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纲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更迅速,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像是一张纸被从信封中抽出的声响。 “开什么玩笑啊!”他的声音出现轻微的抬高,但没有到失控的程度,“就因为这样的原因就散布那些谣言吗!”他的胸口在起伏,但他在说话的同时保持着站立,没有向病床的方向前倾。
汐诺站起来,伸手拍了拍纲吉的肩膀。她的手掌落在他肩头,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把一件物品放在一个稳定的表面上,让它不再需要被移动。她转向松下川。 “所以,”她说,“你看到清水在调查,你加入了进来——不是为了查清楚,而是为了不让清水查清楚?”松下川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幅度大了会牵动到身体其他部分的不适。
纲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稍微沉了一些:“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说出来吧!就像当时你发现事情不对,不应该立马想办法解决吗?”松下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说的容易!你知道,有多麻烦吗!那种事情,说出来的话——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的家人!”纲吉:“但是汐诺她也有很多麻烦啊!”
汐诺拉住了纲吉,让他在说话的同时把身体的重心重新放回了椅子上,她的手的动作先于她的语言。 “好了好了。”她的语气不重,像是一个人在处理一件已知的事情,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封住,不让它继续扩散。
她看向松下川,问出下一个问题:“你现在说出来,是什么原因?”松下川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几个不同的开头在同一个出口处相互推搡,他在几次尝试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完整出发的起点上,没有说出任何明确的句子,像是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都被原路堵了回去,声音卡在了喉咙与嘴唇之间的空间里,无法被释放到空气中,在那里形成一个无法被释放的停顿。
汐诺看着他,继续:“是因为你的手术很成功——你可以像一个健康人一样了?”她的语气带着确认的成分,像是已经移动到一个更近的位置在验证这个线索。松下川:“不是!我……我就是……”他侧过头,看了一下窗外,又转回来,他的目光在空气里短暂地晃了一下,像是一株植物在不稳定中寻找更稳定的方向。
汐诺从他的反应中辨认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那些零散的碎片已经有了安置的位置。她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我这次回来,你总在接近我?是因为单纯的愧疚?”松下川点头,幅度很快,像是抓住了一个他已经准备好的回答。汐诺轻笑一声——那声笑很短,没有延续,也没有完全释放,只是在嘴角处成型了一瞬又消失了:“那你的愧疚还真是别致。”
松下川坐在病床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片刻后,他开口了:“不是,是有一部分……还有……还有就是……”
汐诺:“就是什么?”
松下川看了看纲吉,又看向汐诺。他的目光在汐诺脸上停住了,没有移开。 “因为我发现……”他的声音在“发现”这个词后面出现了一个停顿,然后他吸了一口气,“我竟然喜欢上了你。我不知道为什么啊!你明明是妈妈最讨厌的人,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啊!这不对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就是……就是……”
汐诺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你一直搞错了一件事,”她说,“我并不知道你的父母对我和我的母亲有什么意见。但是无论是我的母亲还是我,都与你的家里没什么关系——我们没做什么。还有——”她停了一下,“你如果今天找我来是为了道歉的,那我的回答是,不接受。”她说完,拉起纲吉的手,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加任何多余的字句。
走廊里,松下丽子正靠在墙边站着,双手交握着。她看到汐诺和纲吉出来,身体轻微朝向他们。汐诺没有停下脚步,但她在经过松下丽子身边时开口了:“松下女士,我这边会聘请专业的律师对您家庭对我及我的家人的诽谤以及拳击馆的赃款问题提出诉讼。”她的语气和刚才在病房里一样,说完,她拉着纲吉往前走去,没有等松下丽子的回答。
走廊尽头的光线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转角处形成一块亮区。他们的背影融入了那块亮区,脚步声沿着走廊向远处延伸,逐渐被新的声音覆盖,如同溪流被下游接纳,不再有独立的声响。
松下丽子站在原地,看着汐诺和纲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病房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亮线。她没有推开那扇门,也没有走进病房,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在对抗某种趋势,站定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动,目光落在门缝里的光线和地面之间的交界处。她看着那些东西,保持着那个被时间压住的姿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肩头缓慢堆积,使她无法立即直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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