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
她的儿子查出心脏病的那一年,她才刚过完生日没几天。她和松下木开始着手准备换心脏的事情。他们攒钱,四处借钱,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那段时间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存折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在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条正在被挖开的隧道,每一寸都在消耗时间和体力。她终于等到了第一颗合适的配型心脏,配型成功的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握着存折,感觉到了一种她以为再也等不到的轻快。但手术前一晚,同一病房的一个女孩出现了紧急状况,不换心脏就活不过当晚。她听到走廊里传来医生和护士的讨论声,那些声音穿过墙壁,落在她耳朵里。她走出病房,通过门缝看到那个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体皱缩成一小团,胸腔上贴着导线,呼吸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像一只正在被压扁的纸船,每一次尝试展平都伴随着新的折痕。她回到病房里,松下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看着对方,沉默维持着对峙的平衡。然后她点了一下头,松下木也点了一下头,不用确认,不需要核对,像已经知道分针会怎么走。那颗心脏被让出去了。她想,就当是给阿川积福了。
然后是第二颗。被人截胡了。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听了医生的话,听完医生的话后,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回病房,在床边坐了下来。第三颗。又被人截胡了。这一次不是在走廊里听到的,是在电话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声音,她在电话里没有发出声音,等她放下电话,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她濒临崩溃。那些账单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塔。松下木瘦了。他开始联系黑市那边。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东京市中心一人得到了一栋大房子。她听说了那是樱井汐诺的外婆给的奖励。她去找松下木,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去问问”,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显得很短促。她只是需要一笔钱,一栋房子是钱,另一栋房子也是钱。她不需要太多。松下木拒绝了,他说“人家凭什么借我”。
松下丽子站在窗台前,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外面的灯光。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后来她在书房里发现了那本相册。她翻开的时候,手指停在了某一页,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住了。樱井璃月站在一群人的中间,穿着白衬衫,黑发垂在肩侧,她的眼睛在照片里是深的,没有看镜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那张照片上方停着。第二天她买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她在书桌上坐了很久,然后一笔一笔地,把照片上那张脸涂掉了。然后是下一页,再下一页。那张脸被划烂了,文字被涂掉了,那些照片上的空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反复描过多次,每一层新划痕都叠加在之前线条的轮廓上,使那些曾经清晰的形状逐渐淹没在重复的覆盖中。
她设想过,有了钱,把阿川的心脏换上,一切就能结束。但她没有设想过,她的女儿会被人绑架,会被折断手指,会被医生确诊双手终生残疾,永远没法站上擂台。她也没有设想过,阿川会在病床上说那些话。
松下丽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她想起自己刚才听到了病房里传来的那句话——“我竟然喜欢上了你。”她听到了。她的身体在墙壁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落下去,坐在了走廊的地面上。医院的走廊里,只有远远的监护仪低鸣声,均匀而单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夜色已经落得很深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像是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在水面上各自漂着,偶尔碰一下又散开。路边的人行道有些地方裂开了缝隙,从缝隙里长出几丛细长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有自己的呼吸节奏。走了一段,汐诺侧过头看了纲吉一眼,他走在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焦点不在路上。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话在喉咙里成形又散开,重复了几次,最后都变成了沉默,被夜风带走了。
汐诺伸了个懒腰,她的手臂向上展开,后背微微弓了一下又放松,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被压了一整天的弹簧终于被释放了。 “这段时间辛苦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语气里没有惯常的随意,像是夹着一点认真,被她藏在了那层“随便说说”的外壳底下。
纲吉的脚步慢了一拍。 “诶?”
汐诺偏过头看他:“对啊。刚把白兰的事情解决完, 就回来调查这些事情……”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在那里了——那些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被消化,新的就来了,像是一个接一个的波浪, 每一次都踩在前一个的尾迹上。
纲吉的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来展开那句话:“没……没有吧。就是——因为是汐诺的事情,所以我就想,能帮上忙……什么的……”他的目光从路面上抬起来,落在前方路灯的光晕里,然后又垂下去,“反正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反正能帮到汐诺,我就很开心了啊。”他说完的时候,视线落在了地面上的一个点,像是那个点比他接下来的动作更值得注意,他的目光维持着那个指向,没有移动。
汐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轻咳了两声,像是清嗓子,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了好了。”她往左移了一步,像是要拉开一点距离,但那个移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太犯规了啊。”
纲吉抬起头,表情带着困惑和快速展开的猜测正在同时浮现。 “啊?”
汐诺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你不承认”的意味,但她没有解释。她低头,从自己背着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不大,比手掌略小一些,外面用一层浅色的纸包着。她把盒子递到他面前:“诺,给你啦。”她的话像是临时想到的,但动作已经完成了,没有显得突兀。
纲吉双手接过盒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堆纸叠的星星,叠得不算整齐,边缘有些参差,但每一颗都是完整的。他数了数——一共十七颗。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像是要让这个数字在视线中保持片刻,确认它确切无误。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这些里面也都写了字了吗?”
汐诺点头:“对。”她的回答很简短,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答案的问题,不需要额外修饰。纲吉把目光移回盒子,伸手想要拆开一颗。汐诺急忙伸手按住了盒盖的边缘:“回去再拆。你在这里拆开了,叠不起来——小心飞得到处都是。”她的动作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确的阻止。纲吉立刻把盒子收好,抱在怀里,用护住的方式,像是一个在风中收到了易碎物品的人,连声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放好。
又走了一会儿,纲吉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慢慢组装一个零散的疑问:“也不知道Reborn这次怎么了……突然发消息说让我们直接说田村接电话什么的……”他回想起那封消息——在他们刚从地下拳场出来、手机刚有信号的时候,屏幕上就出现了那条简短的信息,像是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候需要那句话。汐诺顿了一下,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Reborn的消息来得太及时了,像是提前算好了每一步。她当时看到消息的时候没有多想,因为当时还有其他事情在同时发生,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节点确实显得精准,不像是巧合。 “不知道啊,”她说,“但是既然Reborn先生说了的话,那么信他总是没问题的。”
纲吉:“也不知道Reborn到底在干什么啊,这几天总见不到人。”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很快就散了,像是被夜风接过去的一件轻物。话音刚落,他感觉到头顶一沉——不是重的那种,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头发上的触碰。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带着他特有节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Ciao~”
纲吉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他的肩膀往上抬了一下,往旁边退了一步,目光同时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移动。 “不要这样突然出现啊!很吓人的啊喂!”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开,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往更远的地方散开。
Reborn落在旁边的墙头上。他的位置比两人高出一些,从那里低头看过来时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部分表情看起来像是休息结束后重新回到固定点位的标记。 “呐——”他开口了,“这次为了避免阿纲成为彭格列历史上第一个被警察抓起来的首领,我可是花了很大的人情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事情解决了,不需要你们再操心后续”的归属感。
纲吉的声音没有降下去:“啊喂!不要说得这么吓人啊!”
Reborn在墙头上换了一下坐姿:“不要不好意思了。阿纲,你可是第一次主动用指环来表明身份了呢,有进步哦~”他的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对进展进行确认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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