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卫子夫皱着眉头看向身边的五官。
五官会了意,领着那说话的良使出去。
说错话,该罚。
刘昭像朵蔫了的花,一时间不能接受:“我不如表兄不是因为我学业没他好,是因为我不是皇子?”
“别听那宫女瞎说,在母亲眼里,昭儿比去病还聪明,只是年岁小了。”卫子夫抱着女儿哄,“你看,去病在你这个年纪,也还没学骑术,等你大一些了,你父皇自然会教你。”
她实在不愿有一日要告诉女儿,她是比不过皇子的,至少比不过皇长子。
“母亲不是说过吗?如果你心里不舒服,就告诉母亲,母亲会一直听的。”
“你想学骑马,下次见你父皇,便和他说。”
“好!我听母亲的。”刘昭又不缺爱,被一大家子人宠着,向来想要什么就说。
她又琢磨出一点不对劲来:“母亲,父皇是不是更喜欢表兄啊?”
“你父皇确实很喜欢去病,但也喜欢你啊。”
“那我不喜欢表兄了!”刘昭气闷地说。
卫子夫哭笑不得,故意逗她:“真的?那下次去病来找你,我就替你回绝了?”
“那不行!”刘昭立刻摇头。
“你方才不是还说不喜欢他吗?”
刘昭歪了歪头,耍赖皮道:“可他是我最好的玩伴!我喜欢和他一起玩,那我没说过刚刚那句话!”
“好好好,你没说过。”卫子夫笑着摸摸女儿的头,“昭儿不是讨厌去病,而是很羡慕他,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嫉妒他?”
“嗯……”
“这都是很正常的,换作母亲是你,也会不开心。”卫子夫轻声地说,“但是去病也很喜欢你,所以如果心里有话,不要憋着,也不要怨你的朋友。”
“你父皇虽然喜欢他,可是也喜欢你,时常带着你玩,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哪里落下过你的?还教你写字呢。”
“你说你想要那把弓,你父皇不是也送来了?那可是你父皇最喜欢的,只是你现在还小,所以学不了。”
“等你大一些,也可以学着射箭呀,说不定是父皇和去病一起教你呢?”
刘昭顿时喜笑颜开:“那等去病下次来,我准备他最喜欢的吃食,请他给我讲骑马!”
“方才还说不喜欢他,这会儿连去病喜欢吃什么都想起来了?”
*
尚谨听完,不知怎么想起上个世界的公子高。
“可公主依旧把去病当成玩伴和兄长。”
“去病本就比她大一些,平日里顾着她。”卫子夫摇头道,“而且去病是我母家的孩子,自然关系亲厚。”
若是换作寻常人家,父系血缘是更亲的,尤其是同父的孩子。
可在帝王家中,反倒是母家更值得信赖,也更亲近。
“不仅是昭儿的原因,我也梦到过自己失宠。”她在宫中的处境其实与卫青十分相似,“我在宫中虽与人为善,可免不得有人把我视作眼中钉。”
“之前有孕,险些害得仲卿遭难,这回,不知又会生出多少风波来。”她不止担心女儿和自己,也担心其他亲人。
“陈皇后不会再如之前那般随意动手了,大长公主会劝她的。”
如今卫家势头正盛,刘嫖知道皇后子嗣无望,不会来触霉头。
“但愿如此。”
“我有时照着铜镜,总会担心。我很清楚,我不过是以色事人,只能靠着容貌。”卫子夫转而一笑,“不过如今安心些了,仲卿也算是熬出头了,我也不必如此忧心了。”
她明白,只要母家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那么后宫也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即使色衰爱弛,只要背后还有势力,那么失去宠爱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怕的是失去宠爱后的境地,倒不是为了爱情之故。
“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虽说警惕是好事,但也不要过于忧心。不如学些其他的事吧。”
“我一直有在学。”
学着如何管理身边女官,学着术数,学着如何更好的教导女儿。
她这几年常读史书,诸子百家的著作她也有拜读。
她从来不寄希望于刘彻或是自己的美貌歌喉。
“那子夫实在可以安心些。虽说子夫如今独自在宫中,可并非真的孤身一人,不仅是长君和仲卿,还有卫媪和少儿,去病也时常来看望你。再者,我也站在你身后。”
卫子夫听他这么说,也舒缓了眉头。
“我倒觉得子夫如今比过去好多了。”
“能思考起这些,至少证明你如今在宫中的生活还不错。以前你可曾思虑过这么多?”
“仓廪实而知荣辱……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卫子夫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上次有孕时,也总是想许多事情,或许是天生如此?与你说出来,松泛了许多。”
等她们聊完,卫子夫才向义妁道歉:“难为义医师等了这么久。”
义妁摇头道:“心病需心药医,方才何尝不是一剂药呢?”
义妁要为卫子夫诊脉,尚谨便不再言语,静静听着。
五官端着几盘点心走了进来,摆在尚谨面前。
“夫人近日咳喘得还厉害吗?”义妁问道,“听了夫人那么多话,我便知夫人忧思不已,易致肺与脾气虚。”
“这可是谨擅长调理的。”
卫子夫不解地问:“方才不是说要心药?”
尚谨也不多解释:“还请取琴来。”
“许久没听你弹琴了……”卫子夫感叹不已,又立刻反应过来,“可是五音?”
“乐者乐也,琴瑟乐心;感物后动,审乐修德;乐以治心,血气以平。”尚谨点头,卫子夫如今也是见识广博。
五官取到琴,走在檐下,远远瞧见刘彻来了,连忙上前抱着琴行礼。
“她今日终于有兴致弹琴作乐了?”刘彻惊讶之余多了安心。
他听说卫子夫这几日心情不好,又答允了请长安女医义妁入宫侍奉,今日一得空就来了。
五官低头回答:“回陛下,是医师要用五音之法说是既可愉心养生,又可安胎乐教。”
“那怎么用的是这琴?”他记得这是卫子夫最喜欢的。
“医师并未随身带琴,故而夫人将琴借与他用。”
“琴艺好的医师?尚谨?”刘彻没想到这事情是这么个走向。
“正是。”
见刘彻来了,诸人纷纷行礼。
刘彻先是让卫子夫不必行礼,继而小声关心几句。
他也很关心这音乐的养生之用:“听五官说,你这曲调还可养生?”
“昔陶唐之时……民气郁阏而滞着,筋骨瑟缩不达,故作舞以宣导之。”尚谨讲起《吕氏春秋》中的话,“心态愈平和,愈可养生。乐舞可修身养性,自然如此。”
听尚谨讲完原理,刘彻决定陪着卫子夫一起听,顺便让尚谨告诉他几个平肝火的曲子。
「我有不好的预感,以后我不会变成背景音吧?」
[笑死了,猪猪一生气,小谨就弹琴doge]
[你别说,猪猪干出这事不稀奇,我老觉得他想压榨你诶?]
“那便请陛下与夫人共赏,勿要分心。”
其实他想把刘彻请出去的,他这曲子是给卫子夫弹的,刘彻作为卫子夫忧思的源头之一,还是不在场更好。
不过卫子夫看起来倒是和往常没什么分别。
尚谨连着弹了五六首曲子,才终于作罢。
刘彻止不住地赞叹:“你弹得极好,宫里有名琴,赐予你。”
“谢陛下。”
“把你那曲子留在宫里吧?”刘彻又扭头和卫子夫说,“我请几个乐师来你宫里?”
“自当献与陛下。”尚谨本就没准备藏着掖着。
“谢陛下厚爱。”卫子夫亦是垂眸道谢。
*
没过半个月,刘彻又将尚谨召入宫中。
“你想入宫做太医吗?”
“嗯?陛下怎么想起这个?”尚谨疑惑地问。
他记得自己说过要去军中吧?怎么临时起意要把他弄去做太医?
“子夫说那些乐师弹的不好,我也觉得你弹得好些。”刘彻自己也想听,尚谨总有许多新曲子,实在新奇得很,“你先去少府做太医,等下次仲卿领兵,你便随行。”
刘彻其实更想把尚谨留在朝中,不过跟着卫青也好,免得他担心卫青受伤。
尚谨调侃道:“敢情陛下是要我去做乐师啊?难怪上次送我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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