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俸禄都是有的,宫里的好琴随你用。”
“臣如何能拒绝呢?”尚谨对自己的身份转变适应得非常快。
他刚好有件事想做,借这个身份也好行事。
*
元光三年,窦家。
窦婴苦闷地饮酒排忧,直到灌夫来访,才起身整理服饰,去迎接自己唯一的友人。
他是窦太皇太后的侄子,自从太皇太后去世,他被陛下疏远,再不受重用。
想他当年受到追捧,如今却门可罗雀。
拜高踩低而已,他早明白了,可真临到自己成了被踩的那个,他心里还是难以接受如此大的落差。
原来没了权势,他的人缘竟能差到这种地步。
其实不难理解,单是一个窦姓,就足以见风使舵的官吏们远离他。
好在还有灌夫,只有灌夫一人始终如一,待他似亲人一般。
他心里清楚,他与灌夫并非全然真心,他有隐秘的心思,想要依靠灌夫去报复那些在他失势后折辱他的人。
而灌夫同样有私心,窦氏虽然不得陛下喜欢,但家底总是在的,依靠窦婴可以结交皇室诸侯挣名声。
他们相互利用,又相交相知,心中有私念,却又毫无嫌隙。
“你来了?”窦婴心里苦,面上却笑嘻嘻的。
“嗯,要告知你一件喜事。”
窦婴晕乎乎地问:“什么喜事?你幼子要婚配了?还是你升官了?”
“什么婚配,我幼子连孩子都快有了,你喝糊涂了?”灌夫哭笑不得,“我近日在服丧,又如何升官?”
“那是?”
“我今日去拜访了田蚡。”
一听到田蚡的姓名,窦婴都清醒了几分。
田蚡原本算是窦婴的门客,建元初的时候共同辅佐刘彻新政,只可惜被太皇太后给罢免了。
窦婴早就和窦家窦太后撕破了脸,自然难以回到朝堂。
而田蚡虽说也是赋闲在家,但因为是王太后的弟弟,依然受到刘彻倚重。
待到太皇太后去世,田蚡再次受到重用,原本依附于他的人都跑去巴结田蚡了,而他却再起不能。
两人的关系僵住了,但还不到仇敌的地步。
“我去拜访他,他竟主动开口说想和我一起来拜访你,只是我如今服丧,不便一同前往。”灌夫眉飞色舞,“我就和他说,他竟屈驾光临,我怎敢推辞?请他明日早些来你府上。”
窦婴显然不信,摇头问:“他那明显是客套话,你还信了?”
“可是他答应了。”灌夫却觉得田蚡是认真的,“他原本对你也十分恭敬,如今他身居高位,却也不至于真成了敌人,若能化解矛盾,又有什么不好?”
“若是真能如此,便好了。”窦婴叹道,“想来他也不是会食言的人,此番还要多谢你。”
“仲孺既是我好友,哪用的着这么客气?”
只是窦婴没想到,他与夫人连夜打扫房子,又是布置帷帐,又是备好酒宴,一直忙到天亮,连田蚡的人影都没看见。
府中管事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他们从天光乍泄等到日照当中,终于忍不住去和窦婴悄悄抱怨。
窦婴叹了口气,扭头问田蚡:“丞相是不是把这事给忘记了?”
灌夫性子直爽,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
他都愿意在丧期应约,田蚡却失约了,这是什么道理?
“既然他忘了,我亲自去请他。”说罢,灌夫就往马车那走。
窦婴连忙阻拦,劝道:“哎!万一他真就是没放心上,你何必去?”
“他莫不是以为自己是丞相,就可以随意愚弄人了?”灌夫向来不畏权贵,即使田蚡是丞相,他也不怕。
*
田蚡脸都快笑僵了,他真就只是开个玩笑,客气一下,窦婴和灌夫怎么还当真了啊?
这两人脑子怎么长的?!
偏偏还专门来他家门口,把他给叫醒了。
他以前天天讨好窦婴,如今自己显贵,哪里还愿意见到窦婴,想起过往?
可是他也确实答应了要赴约,魏其侯夫妇更是等了这么久,他不好不去了。
于是他装作惊讶地道歉:“昨日宿醉,因此一直睡着,忘了和你的约定,实在抱歉。”
灌夫见他确实是刚睡醒,也消了气。
谁知路上田蚡慢慢悠悠的,生怕车轮碾不死地上的小虫似的,灌夫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但是顾念着田蚡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还是忍住了脾气。
甚至于喝醉了之后还起来助兴一舞。
他跳完了舞,走到田蚡身边,笑呵呵地邀请田蚡一舞。
这个时代,不论男女,酒席上跳舞再正常不过,真到兴起的时候,皇帝都跟着一起跳。
不过好似没看当今陛下跳过舞……灌夫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奇怪的念头抛之脑后,再次邀请装作没听见他的话的田蚡。
田蚡皱着眉不愿起身,他觉得和灌夫跳舞简直是侮辱,他可是丞相!
灌夫积攒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忍不住刺了一句:“丞相莫不是腿脚不好,总是推三阻四,我认识一位名医,可为丞相引荐。”
窦婴拦都没拦住,只好一个劲儿的赔罪:“丞相,他这人嘴笨,又喝醉了,丞相宽宏大量,别和一个酒鬼计较。”
田蚡冷哼一声,终究没说什么,一直喝到尽兴才离开。
*
田蚡觉得窦婴和灌夫脑子有病,殊不知没过多久,窦婴和灌夫也是这么觉得的。
田蚡这人偏爱土地,虽说那些靠他上位的官吏大都献给他各色财宝,但他更喜欢买地。
窦婴再落魄也是魏其侯,家中的土地还是在的,尤其是城南有一大块好地。
“你去把那块地要来。”田蚡为此派出了他手下最得力的辩才——籍福。
当年卫绾因病免职,刘彻要任命新的丞相、太尉。
田蚡蠢蠢欲动,想要做丞相,但籍福却劝他冷静。
那时候窦婴如日中天,门客众多,素有声名,不该在此时与窦婴相争。
田蚡听了籍福的话,以退为进,既成为了太尉,又得了尊贤让位的好名声。
彼时籍福还是窦婴的门客,窦婴做丞相时,籍福前去祝贺,却不像其他人一样阿谀奉承,而是作为门客,非常诚恳地劝说窦婴。
他看人准,知道窦婴嫉恶如仇,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窦婴如此为人令人敬佩,但很容易招致小人的怨恨报复。
然而窦婴没听,他后来转投田蚡门下。
籍福现在十分头疼,自己这张嘴算是白长了,一个两个的都不听劝。
看田蚡那上头的样子,劝是劝不动了,只能从窦婴这边下手了。
结果就是先被窦婴幽怨愤恨地拒绝,又被灌夫破口大骂。
籍福脾气好,不生灌夫的气,灌夫和窦婴性格中有相似的地方,不然不会成为朋友。
想也知道,这事成不了,谁会愿意把自己的土地让给别人啊?换成他,他不会破口大骂,但也要想办法讽刺回去的。
只是先后做窦婴和田蚡的门客,他对这两人都很了解,不愿两人继续交恶。
回田蚡家的路上,他想了许久,总算编了个好话。
“魏其侯年事已高,将不久于人世,丞相不如忍耐一二,等不了多久的。”籍福勉强劝住了田蚡,心里祈祷田蚡别把这话传出去,不然到时候灌夫怕是要找上门来。
谁知田蚡虽没把话说出去,最后还是听说窦婴和灌夫实际上愤怒地拒绝了。
他很不爽,自此恨上了窦婴和灌夫。
窦婴的儿子曾经杀人,要不是他帮了忙,早就被斩首了。
当初他做窦婴门客的时候,简直就是给窦婴当儿子了,结果窦婴连这几顷田地都不给他。
还有这个灌夫,这事跟灌夫有什么关系啊?干嘛跳出来?
田蚡那些话不知怎么的又被窦婴知道了,窦婴也恼火得很,觉得田蚡是不是发疯了。
籍福暗自叹气,依他看,窦婴灌夫和田蚡之间,恐怕要有一场争斗了。
*
正月时,卫子夫平安诞下一女。
等到卫子夫身子好些,刘彻又把尚谨从少府调去了太常那边。
少府太医令带着手下一帮太医服侍宫廷,太常太医令领着手下一批太医关照百官。
尚谨不藏私,又不争功,在一群太医里混的如鱼得水,很快声名鹊起,成了后起之秀。
甚至少府太医令还颇为眼红,私下里抱怨刘彻怎么把尚谨送去太常那边,他都不好找尚谨了。
刘彻对这事也有自己的思量,与百官打交道,自然可以认识许多官员,也方便帮他打探消息。
他原本还担心尚谨会不会厌恶此事,没想到尚谨却做的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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