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之名也很长寿。”尚谨回敬了一句。
当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
“若我真是仙人,殿下却说我是精怪,我早该恼了。”
他要是神仙,就先把田蚡扔进黄河里。
“真是没一句实话。”赵王对他这糊弄的回答非常不满,偏偏又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真可惜,像你这样有趣的人,离死也不远了。”
“本王倒想看看,你怎么对付得了丞相。”
*
卫青听尚谨说完今日发生的事情,难掩愤怒之色。
“田蚡竟如此大胆!”
可愤怒之余,也为尚谨担忧不已。
“赵王……其实有些地方没说错。刺客的事情,追查下去,不一定是好事。”
“这事不能宣扬开,只告知陛下即可。这些刺客,最好由陛下安排人接手,不能直接交给廷尉。”尚谨点了点头,又似想起来什么事,“若陛下要像之前一样,那也不必费心了。”
刘彻真的不知道董仲舒的事情与田蚡有关吗?
故意将此事全权交由廷尉,本就是要息事宁人。
卫青知道尚谨指的是董仲舒险些被害一事,诧异地看向尚谨:“你不信陛下吗?”
他以为君臣一体,尚谨一直是站在刘彻身边的,自然也该对刘彻有些信任,怎么却这么想?
陛下或许会暂时按下此事,却不会一直息事宁人。
“他承诺过,会护着你。”
“护着我,那是在要害我的人比不过我的时候。”尚谨无奈地说,“陛下当年也说,一定会好好治河,田蚡一捣乱,他也就食言了。”
也不知是因为上个世界祖龙对他太过厚待亲善,还是因为他和扶苏这个皇帝的关系始终不像君臣,皇帝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压迫感好似下降了一些。
平心而论,刘彻是非常有魅力的皇帝。
如果说嬴政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威严,扶苏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和,那么刘彻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风格。
年轻的刘彻更有朝气,更加随性。或许是因为尚谨刻在骨子里的平等意识,平日里很容易忽略他的皇帝身份,比起君臣似乎更像是朋友。
刘彻拥有轻易收服人心的魅力,能让人不自觉把忠心奉给他。
然而一旦真正成为大臣,身处朝堂之上,刘彻却是截然不同的,尚谨会极为清醒的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皇帝。
尚谨与嬴政之间,虽为君臣,但更像是长辈与晚辈;他与扶苏之间,虽为君臣,内里却是休戚相关的挚友。
而他与刘彻这些年的关系,却是极为复杂的,或许出了门别人只以为他们是朋友,但再怎么亲近,最终也只能止步于君臣。
他依旧不习惯做君臣。
又或许是因为刘彻在历史上的声名,又或许是当年一句话,他对刘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接着随之而来的是心底压抑着生出的极其微小的失望。
他也在警告自己,不要被迷惑。他身处异时,谨小慎微、计深虑远才是最合适的。
在刘彻即将相信田蚡之时,他心中的警钟再次长鸣,他在秦朝历经两代皇帝信任建立起来的一点安全感,就此裂开一角。
刘彻确实是华夏数一数二的皇帝,但并非十全十美,更何况武帝的汉武盛世与祖龙的天下一统一样,底下都铺满白骨。
他想要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不能全然将希望寄托在刘彻身上,一切还是要早做打算。
卫青一怔,从没想过他会这么想。
“那你便再信一次,陛下绝不会食言。”卫青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给“闹别扭”的陛下和好友调停。
陛下大概也想不到,他当年只是为不能掌权而生的一句气话,成了尚谨对他的期盼。
“仲卿,你别担心,我又不会因为陛下一次食言就疏远陛下,更不可能因此怨恨他。”
“我信他,只是权力倾轧,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
尚谨倒没觉得刘彻真的有那么不靠谱,认真许出去的话能转眼就忘。只是心里总别扭,过几天想通了也就好了。
“权衡之下,什么样的选择是最好的,我也很清楚。”
他可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被祖龙一句话吓得疏远的议郎,更不会轻易把矛盾摆在明面上,让刘彻不悦。
“无论陛下如何抉择,都实属常事。我从不把希望完全寄托于一人身上,必须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能让他放心托付的皇帝……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
在这个世界,没有那个长寿的始皇帝,也没有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文帝扶苏。
祖龙从不对臣子下手,他当年与祖龙相处十几年的时候,尚且警惕无比,能把祖龙一句话拆出十八层意思来。
扶苏刚刚登基时,他虽高兴,却也有过忧心,皇帝这个位置会一步步将人异化,好在他没信错人。
他与刘彻说到底虽认识了八年,可真正作为官吏,也不过两年。身份的转变必然带来一系列的变化。
他无法彻底信任刘彻,也自然不会强求刘彻做些什么,何况刘彻选择皇太后再正常不过。
他说着说着,突然发觉自己其实在和卫青说刘彻的坏话,连忙和卫青说:“不过你与我不同,仲卿。”
“我……”卫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其实他也少不得谨慎二字保全自身,皇帝的偏心从来都是压力。
“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件事而轻易放弃,我不会被田蚡打败,他不过是陛下将要迈过去的一块砖石罢了。”
田蚡势力再大,也不过只在刘彻统治前期,刘彻以后的丞相还多着呢。
权倾朝野的丞相,他不是没当过。
主疑臣而不诛则臣疑而反,臣疑主而不反则主必诛之。
他与扶苏多年的互相信任,是靠对方的一言一行来保全的。
而田蚡已经踩到了刘彻的底线,任用官员,结党乱政,若说这些刘彻尚且可以因为朝廷局势与皇太后暂时忍耐。
那么田蚡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心”,是个皇帝都不可能忍得了。
榻侧岂容他人酣睡?田蚡与刘安的关系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迟早把这两人连其党羽一起炸得尸骨无存。
不过形势变化多端,他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完成此事,他心里梳理着原本的计划,眼中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色,突然间发觉自己头上一重。
他迷茫地抬头,额头蹭到了卫青手上。
“谨,放松点。我能感觉到,自从入朝为官,你一直在不安。”
尚谨在刘彻面前从不会泄露自己的不安,他是刘彻掌中不知疲倦的信鸽,凭借一身医术混迹于朝中官吏与王侯之间,带来刘彻最想要的情报。
但他在卫青和霍去病面前更加放松,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疲惫与不安,卫青一直能察觉到。
卫青起初以为是因为刘彻交给他的任务太重,加上尚谨年纪还小,经受不住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
于是卫青曾经和刘彻说起,不如给尚谨放几天假,刘彻也点了头,可是尚谨并没有多少好转。
直到黄河水灾,他自请救灾,卫青觉得那时候的尚谨格外不同,好像一副经年的古画突然鲜活起来。
听说他在灾区得了极高的声望,听说他似乎不知疲惫,听说灾民说他定是上天派来救世的,否则怎么会有人永远可以对着脏污难堪的灾民关怀备至?
他回到长安以后,卫青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灾区一行,好像给他了什么动力一般。
再到今天,他身上半个月来没感受到的那种不安感又再次出现,卫青直觉与赵王和田蚡有关,心里对这两人更加不满。
如此看来,虽然尚谨面对赵王时表现的很信任陛下,可心里依旧有所担忧。
其实卫青自己也担心陛下,之前自己还能劝着点,但是这回他和尚谨都离开长安,以陛下对神鬼之事的笃信,他也怕再出差池。
“仲卿……”尚谨当然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倒不全是刘彻的原因,更多是因为他难以完全掌控局面,他始终担心田蚡会赢。
他大可旁观事态发展,等着田蚡死,可是一想到这两年还有那么多人要受苦,就不能再忍受田蚡的存在。
“陛下比你想象的要重诺。他有时候确实会犯糊涂,好比在这些神鬼之说上。但对你一人的承诺,他必然会遵守。”卫青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他,如同拂去寒冬的春风,“即便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也还有我。”
“多信任我一点,也再信任陛下一点。”
作者有话说:
关于疲惫,其实小谨是和官吏打交道烦了,跟人虚与委蛇久了,就会感觉自己没在做实事。小谨:整个长安的官吏心眼子加起来能把长安淹没,上班综合症要犯了*关于猪猪,小谨是一边觉得猪猪好相处一边给自己敲警钟,就会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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