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了陛下半天,陛下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表情特别丰富,这下这肉怕是吃不上了。
他只好伸手把烤肉抢过来,刘彻感觉手里空了这才回过神来。
“我的烤兔!”刘彻回过神来,忙看向霍去病手中的兔肉,有一面已经糊了。
“陛下,还要烤肉吗?”霍去病不是很相信刘彻的烤肉技术。
起因是霍去病想起尚谨,跟刘彻说想起来以前在山上抓兔子吃,刘彻一听,大手一挥决定晚上吃烤兔肉。
他还以为陛下是要让太官令在晚膳里加一道炙兔肉,结果陛下竟然带着他来上林苑,现打了只兔子,还自己上手生火了。
结果烤着烤着就开始发呆,可怜了这肉,还没进嘴就糊了。
“咳!还是让太官令传膳吧。”刘彻招来侍从吩咐几句,又对霍去病说,“去病,我们先回去,倒春寒怪冷的。”
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往回走了。
霍去病与刘彻闲聊起来:“陛下,舅舅和谨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提起他们两个,刘彻立刻忘记了刚刚的不快,笑道:“快了,河堤已经修好了,仲卿马上就回来,谨还要些时日。”
*
单父县。
有尚谨和刘德在,整理古书的效率高了许多。不过尚谨与刘德马上就要离开了。
其实还没全部整理完,但是长安传来消息,田蚡已与燕王之女定亲,再过两月举行仪式。
这样盛大的婚礼,又是宗亲加外戚的配置,很是引人注目。
而且皇太后对自己这个弟弟极好,下诏要列侯宗室都必须前往长安庆贺。
尚谨可以不回去,但是刘德必须要到。
这件事很重要,尚谨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单父县,便要同刘德一起去长安。
夜里,两人对饮望月。
许是有些醉了,河间王刘德撑着脸说:“若太医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本王实在担心太医回到长安后,举步维艰。”
他虽一心扑在古书上,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虽说对朝堂局势不甚关心,但这几个月听长安来的这些官吏说,尚谨和田蚡似乎起了争执。
恰巧他要去长安,至少在长安的日子,可以庇护尚谨一二。
尚谨诧异地看向河间王,又起身行礼,如此直白的善意,很难不让人动容。
“我只恐将其他人牵扯进这些事里,殿下高义,只是何必为我淌这趟浑水呢?”
“本王毕生所求,不过得观古书,已是死而无憾。太医弥补了本王的缺憾,便是恩德。”刘德隐隐有把尚谨引作知己的意思,“我会向陛下请求暂留长安,我本就欲往长安朝拜陛下,以献雅乐。若是有机会能校勘古书,更是三生有幸。”
尚谨一愣,史书的文字仿佛浮现于他眼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三雍宫……”
刘德却捕捉到这三个字,笑问:“太医也知我去长安,陛下都是在三雍宫见我?”
在刘德心里,自己这个皇帝弟弟待他是极好的,而且刘彻待其他兄弟也很好,是个重视亲情的人。
“太医定读过孟子名篇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太医有仁心,奔走救灾,得道而仁,我很愿意相助。”刘德其实也做不了太多,若是去了长安,有人为难尚谨,他至少可以帮忙出面调和。
“多谢殿下,殿下为人,夫惟大雅,卓尔不群,只是……”尚谨仍然选择拒绝,他恨不得把刘德打包送回河间,让他离长安远点。
“殿下既诚心待我,我更要诚心劝殿下,莫管我的事了,我怕将殿下卷入是非之中。”
要是他和田蚡起冲突,刘德跳出来帮他,或许能保他,却会把刘德推到风口浪尖上。
“殿下声名远扬,若我危难之中,殿下出言帮我,我或许能脱离危险。可正因为殿下闻名天下,才不可帮我。凡事离不得谨慎二字,殿下身为亲王,更应明哲保身。”
刘德诧异地问:“明哲保身?你在劝我不要太过招摇?”
“殿下听说长安最近的动荡了吗?”
“听说了。”刘德原本还觉得淮南王是个好人,又编书,也算合得来。
只是河间和淮南离得远,他又一心放在书上,他们也不常来往。
实在没想到淮南王会有这样的心思,虽然陛下尚未发难,想来也无法容忍吧?
不过他不会因此觉得刘彻会对他们这些亲兄弟怎么样,何况他向来老实本分,不像其他兄弟一样天天搞事情。
“淮南王与丞相勾结,无论真假,陛下定会起疑心。这个时候,陛下对亲王是最为警惕的,若我与殿下过于亲近,总会让陛下想起他们,惹得陛下不快。若陛下心情不虞,便不能保养自身。”
“你……也太为陛下着想了。”刘德就这样信了这个理由,他眼里尚谨是大大的忠臣,“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献曲就是了,陛下听了也能喜而忘忧,不会出事。”
尚谨不再多言,他不能直接开口告诉刘德,汉景帝的子嗣之中,除去刘彻,唯有刘德盛名在外,其余要么默默无闻,要么声名狼藉。
刘德得到了天下读书人的敬重与赞美,即使刘德对皇位没有丝毫想法,刘彻一样会忌惮刘德。
原本的历史中,刘德也是入长安献雅乐,却不想刘彻与往常的态度截然不同。
以前刘德献书,刘彻都会举行隆重的仪式,不仅亲自把盏钦命赐酒,还赏赐丰厚,刘德的声名被儒生与刘彻捧得更响亮。
可刘德不会想到,他终生怀着复兴儒学的梦想,终是自伤。
“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
刘彻一句话,打碎了兄友弟恭的幻境。
商汤,姬昌,刘彻提起这两位以小国而得天下的贤王,是实打实地敲打警告。
刘德哪里不明白刘彻的意思,浑浑噩噩地回了河间,再不复以往之态,和其他几个兄弟一样,纵酒听乐,不过四月,郁郁而终。
尚谨不希望他死,也很希望他能一起校勘古书,但是心里也清楚,时至今日,刘德和刘彻仍然是哥俩好的状态,容不得他说一句坏话。
他只能说刘彻看见会想起田蚡和淮南王,而不能指名道姓说刘彻会因此厌恶刘德。
*
长安。
“小谨,你的请帖。”尚伯莹腾出手来将一份压在书下的请帖递给尚谨,又转头诊治下一位病人。
尚谨走到后院,见四下无人,才打开请帖。
“田蚡……”尚谨没想到田蚡竟然会直接邀请他,其实他不是很想去,毕竟他不想给田蚡下跪祝贺。
但是不跪又会惹恼田蚡,想想就麻烦。
这样想着,第二日尚谨去了未央宫,跟刘彻聊起整理古籍的事情。
不过刘彻似乎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这些时日与河间王相处,觉得如何?”
尚谨笑着将手中竹简放回,似乎完全没听懂刘彻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一般,只当作和以前拜访诸王时一样,与刘彻讲诸王的优缺。
“陛下,河间王殿下待人亲和,不像亲王,更像是学馆的夫子。他素爱诗书,在校勘古籍上很通,做起来比我都快了不少。”
“他不似传闻中那般爱好交游,每天都扑在书上,废寝忘食,常常听不见别人与他说话,性子略直了些。”
这是刘彻第一次从尚谨口中听到对一个亲王是完完全全的赞誉。
尚谨说起他的那些兄弟,多是负面评价,这样的实打实的夸赞,还是头一回。
刘彻默了一瞬,又追问:“朕知道这些,我问的是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刘彻在尚谨面前极少用朕这一类的字眼,但凡用了,便是刘彻要尚谨必须把他们完全放在君臣的位置上。
他想听到肯定的回答,他想要尚谨的忠心。
尚谨与刘彻静静对视,原本严肃的面孔却带了笑意:“陛下在担心吗?”
“未曾。”刘彻的神色却愈发认真。
他在担心?担心尚谨倒戈其他亲王?其实他根本不担心,但听到尚谨夸河间王,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悦,却是对着河间王的。
“陛下,臣是大汉的臣子,陛下的臣子,断不会存别的心思。”
这样每个臣子都会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承诺,承诺他永不背叛。
“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陛下是先帝昭告天下的太子,是大汉名正言顺的皇帝。”
可刘彻最在意的就是这一点,当年窦太皇太后让刘彻体会到,名正言顺,却不一定能得到大臣们的支持。
“可以名正言顺的,不止朕一个。”刘彻对自己的兄弟格外宽容,正是因为他们大都没个正形,就算有小心思,也不足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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