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螟灾,贪利之应也。”
“再好比隐公八年,九月,螟,乃是郑伯以邴将易许田,有贪利心。”
其实尚谨在竹简中还有一大段文字,是以此事指南方诸侯异动的。
侯专封、公常于利、侯不朝一类的,还举了文帝时淮南王、楚王、吴王的事情,字字在理,都戳中了刘彻内心的担忧。
真要论口才逻辑和说服力,尚谨可比这些个博士厉害多了,连对面要说些什么都猜到了。
不过刘彻并不愿跟其他人说这些话。
打草惊蛇可不好。
刘彻眼中含着嘲弄之意:“卫惠公继位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总此十三年。你可倒好,想的又多又少。”
一个螟灾扯了那么多年,怎么不从女娲补天开始说呢?
照这样,什么东西都能牵扯上了。
以灾祸示天意,本就是要时间离得近,才显得更可信。
“陛下博学!是臣无知卖弄了。”博士羞愧地低下头,看来他于春秋一道,还是浅薄无知。
刘彻眼中笑意更甚:“不是朕博学,这些又不是朕说的。”
他现在有一种把骂自己的人怼得心悦诚服的舒适感。
“啊?”博士一愣,那刚刚跟他说话的是谁?
“你年轻,还得多历练着,你的每一句话,他都算到了。”刘彻有些得意。
范博士下意识想追问是谁,又不敢再多嘴。
而且他不年轻啊!他跟陛下一个年纪,陛下对他说“你还年轻”也太诡异了!
但是他又抓心挠肺想知道哪个人这么厉害?难不成是董相国?竟对天人之说如此通晓?
博士试探着问:“臣回去定会好好钻研,不知是哪位大家,臣想向他请教。”
“算不得大家,比你可年轻多了。”刘彻才不愿意说,“你先下去吧。”
博士只好行礼离开,临走的时候还是恨不得抓耳挠腮,到底是谁啊?他真的很想请教一番。
刘彻又看向第二个要收拾的人,冷冷地说:“太卜令。”
太卜令一抖,不敢言语。
“朕依你之言,先行祭祀,并无用处啊……”刘彻很是不爽,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他确实很信这些,但是如果不奏效,他不会觉得自己心不诚,只会觉得出主意的坑他。
“求陛下恕罪!臣知错!”
“刚好,你们两个都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刘彻微微动了动手,卫青立刻会意,将竹简分发给他们。
“是。”
太卜令更加心虚,他总不能拿祭祀之心不诚之类的理由来反驳陛下,他怕掉脑袋,就差把头按进竹简里了。
大农令丞惊讶地看着竹简,总竹简上的字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是谁的字迹。
上面说螟虫类别繁多,但多专食,一种螟虫只吃一种作物。
此次螟灾为稻螟,之所以严重,是因为南方种植水稻的越发多了。
周朝时,南方为蛮荒之地,水稻种植的面积还比较小,稻米还是很珍贵的作物,稻螟自然不多。
汉以来,南方逐渐富庶,水稻也越传越广,种植的水稻越来越多,螟虫自然也就多了。
后面详细写了防治螟灾的方法,不仅详尽周全,还颇具条理。
当然,为了符合汉朝的风气,尚谨还是提了祭祀一事。
他知道人们相信虫也有神,比如蝗神什么的,劝他们不信,太不切实际。
于是便说,应当治理见了成效再行祭祀,不然只会让神仙觉得治理的官吏怠政,更让上天生气。
还把五行中关于水的解释扯了出来,又举了几个《春秋》的例子,让人忍不住信服。
太卜令就是后悔,不该把话说的那么绝,该学学这个,现在就是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大农令丞如获至宝,觉得这其中尤其是轮作与药物这两种方法让人醍醐灌顶。
不过他还是有所犹豫:“这轮作倒是好方法,可是这药物……真的可行吗?”
草木灰什么的倒是简单,可是上面写着砒也可以用,只是要慎重,这真的不会把人也一起毒死吗……
刘彻瞟了他一眼。
“臣先命人试过,再行禀报陛下。”大农令立刻起身行礼,回自己的官署去了。
走在路上,他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尚谨的字迹吗?
当时众人上书决议是否要继续修补濮阳河堤,他是看过尚谨那份上书的。
难道大农令说的是真的?尚谨真的是个全才?
看着空了不少的承明殿,刘彻才与卫青说:“仲卿,你说我现在把谨绑回来当官还来得及吗?”
卫青无奈地与刘彻对视,那肯定不行。
不论如何,刘彻心情愉悦不少,高兴地给尚谨寄了封信去。
又过了一个月,刘彻还没收到尚谨的信,有些疑惑。
他倒不是要尚谨回他之前的那封信,而是关于军队医官的那件事,都这么久了,想个名号那么难?
再这样他就自己起一个了。
今日休沐,霍去病来了承明殿,趴在刘彻身边,幽怨地看着刘彻,他都好久没收到尚谨的信了。
陛下到底给谨出了什么难题啊?谨都没时间给他写信了。
一个时辰后,卫青面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刘彻关切地问:“出什么问题了?仲卿,你的表情好奇怪?”
“谨的回复来了。”卫青的神情一言难尽。
“那就快拿进来!”此时刘彻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卫青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去把竹简搬进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侍从终于都停了下来。
刘彻震撼地看着面前堆放成山,比坐着的他还高的竹简堆。
他心怀侥幸地看向卫青,艰难地问:“仲卿,你别和我说,这些都是谨一个人写的。”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封面!*猪猪:照着竹简念的感觉太爽了。博士:被怼到怀疑人生*舅舅:(震惊)谨你这是写了多少啊?猪猪:(彻底疯狂!)尚谨你都写了什么!救命!小谨:(无辜.jpg)一点拙见doge是你让我编的啊,不怪我。*文中关于螟灾对应的“天意”的意思,翻了很多书,杂七杂八的,综合加作者编,参考了《易》《春秋》《史记》《汉书》《易传》*
第142章 医策
“假的吧?”刘彻痛苦地看着这些竹简,仿佛看到了未来几日即将暗无天日。
最好这只是一个玩笑。
卫青无奈地笑了笑,戳破了刘彻的幻想:“真的。”
霍去病只觉得新奇羡慕:“哇!”
“你哇什么?”刘彻扭头看向霍去病,疑惑地问。
“谨好厉害啊!怪不得没有写信,写这些肯定费时间。”霍去病夸赞道。
反正又不是他看这么多文书。
刘彻扯了扯嘴角,故意逗他:“这么喜欢,下次让他也给你写这么多。”
“真的吗?好啊!”霍去病兴奋地点头,“这样我每天看一点,能看一个月,就好像天天都在和谨通书信。”
刘彻被霍去病三句话噎住,忘了霍去病现在热衷于和尚谨做笔友。
霍去病看的是闲聊的书信,又不是各种费脑子的上书。
同样体量的竹简,受伤的只有他罢了。
刘彻心里苦,嘴上不饶人:“要不你帮我看?”
霍去病眨了眨眼,无辜地移开视线,对着卫青说:“舅舅!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课业,我先去写了!”
说罢他飞快地说了一句:“陛下再见!”
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的头好痛,我们去用晚膳吧。”刘彻还试图挣扎一下。
“陛下,此非食时。”卫青叹了口气。
这才大中午,哪来的晚膳?
刘彻认命地把手伸向一堆竹简,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先拿哪个。
“陛下,先看这一卷,上面写着一。”卫青体贴地把第一卷拿了过来。
刘彻幽怨地看了一眼卫青,他还想让其他人帮忙整理一下,他还能偷个懒,从刚刚的震惊里缓一缓。
卫青装作没看见一样,尚谨既然写了这么多,自然都不会是废话,陛下应该尽早看完,免得有所遗漏。
刘彻打开第一卷竹简,被开头几句话沉默了。
「此诸多文书,陛下二日即可略读。」
“???”
“两日?谁两天能看完这么多啊?我就是不吃不喝也看不了这么多啊?”
尚谨表示,当年祖龙就是花了整整两天看完工策的。
忘记了,祖龙看的是纸质版……
还是早点把造纸术弄出来,他怕猪猪被他的竹简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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