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次公发出尖锐的声音:“绝!对!不!是!”
他有妻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谁造的谣!
“那你看什么呢?”
“我就是觉得新鲜嘛……说实话,我老觉得仲卿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入心里似的,但又不是那种无情的,哎……怎么说……说不清。”张次公吞吞吐吐,议论将军是不是不太好?
“你怕什么啊?仲卿不在意这些。你不会以为仲卿没发现你在看他吧?”尚谨眼中笑意更甚。
以卫青的机警,早就发现张次公的异常了,也问过,最后发现张次公真的只是单纯地看他,就没管这事了。
张次公猛地扭头去看卫青,发现卫青正在看着他们两个笑。
救命啊!他能钻到草原的兔子洞里面吗?要不现在来个匈奴人吧,他一定第一个冲上去搏斗!
“他很像水,是吗?”尚谨笑眯眯地说,“水从来是多变的,不同的时候总是不一样。”
张次公默认了这个说法,他觉得行军时的卫青更像冰,但又不是冷的那种冰。
“你倒是一点都不奇怪?明明平日里你们关系好,他不会这样对着你吧?”
“嗯。”
张次公摸了摸下巴,叹道:“这就是所谓的交心?”
“你如何看君衡?那便是交心。”
君衡是义纵的字。纵横,通“从衡”,是义妁亲自取的。
义纵如今看起来平平无奇,也从不惹事,谁能想到他未来会是刘彻手下的一大酷吏呢?
张次公一愣,又眉开眼笑地说:“那是!”
尚谨起身走向卫青,与卫青一同入了营帐。
卫青听了尚谨的叙说,觉得好笑:“原来他看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他还以为张次公是发现了什么,还追问了一番,弄了半天,就是觉得他与平日不一样了。
“次公向来藏不住心思的。”
卫青突然问道:“你觉得我变得多吗?”
“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仲卿。”
尚谨没来到汉朝之前,对卫青的印象是有些模糊的。倒不是说卫青不出名或者他对卫青不感兴趣,而是比起其他人,史书里的卫青像是云山雾罩,总不太清晰。
不过来了汉朝以后,一切就不同了,直面本人,才能切实体会到卫青的魅力所在。
“我是说,今日午后的事情。”
“你说匈奴牧民的事情?”
今日午后,他们遇到了十几个匈奴的牧民,卫青毫不犹豫地下令屠尽,并且把牛羊都给抢了。
匈奴牧民死前的尖叫和怒骂,着实把尚谨给刺激到了,导致尚谨之后一整个时辰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做的很好啊,清野,我懂,不过他们实在是……”
这一个转折让卫青紧紧盯着尚谨。
“太招人厌了!”尚谨蹙眉道,“你肯定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匈奴语好着呢。他们竟然向神祈祷咒你!不过没事,匈奴的神管不了我们汉人。”
虽然他压根不信神,但他不能忍受有人咒卫青和霍去病早死,一丁点都不行!
卫青一愣,他确实没听懂匈奴人临死那些话在说什么。
他虽然也学了匈奴的语言,但还没到尚谨那样精通的地步,至少匈奴那些祭祀的歌谣和神神叨叨的话,他是听不懂的。
卫青哭笑不得:“原是我想岔了。”
他见尚谨闷闷不乐了好些时候,还在匈奴牧民死的时候小声说了几句匈奴语,声音中带着几分祭奠之意,还以为尚谨觉得自己做的过了,结果是尚谨觉得匈奴牧民骂得过了。
尚谨冷哼一声:“下次再有匈奴人敢咒你,我就对着他们大声唱祭奠匈奴单于的祭歌,气死他们!”
不就是诅咒吗?谁不会似的,他咒军臣单于早下地狱。
“原来你在唱这个?”卫青颇为意外,他还没听说这样的匈奴歌谣。
谁知道尚谨当时那几句匈奴语祭奠的不是死去的匈奴牧民,而是祭奠匈奴单于的歌谣自带的悲哀与祭奠之意。
“对啊,他们咒你,我就咒他们。”尚谨点点头,随即笑道,“我说你怎么突然问什么你变没变,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我们与匈奴是敌人,我可怜他们,他们会可怜我们的牧民吗?”尚谨神情骤然转为冷漠,“他们如何对我们的百姓,我们偏得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行。”
“而且那些牛羊味道很不错,辎重又能省下一些,我们抢他们的东西越多,我们自己的百姓就少受点苦,这不是很好吗?难不成还留着他们和牛羊?”
不得不说,匈奴的牛羊养的真好,味道很好,吃完觉得出征都没那么累了。
“我虽然容易心软,但只对自己人,至于敌人……我是不会心存善念的。”他珍视生命,但一旦开战,敌人活着对他来说就是威胁。
*
茏城是匈奴人举行祭礼的地方之一,每年五月都会在此祭祀天地鬼神与先祖。
茏城并非单独的一座城池,而是由三座并列的方形城组成,从外面看上去倒有几分汉城的味道,四面城墙,有角台,有壕沟。
此时茏城内只有近千人在,他们正在准备几个月后的祭天仪式,他们正在城中心的祭台上忙前忙后。
守在城墙上的匈奴兵并不多,也很松懈。
大概没人会想到汉军敢长驱直入,跑到他们祭天的茏城来,而且他们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寒风平地而起,卷起漫漫黄沙。密集的马蹄声随风传到匈奴人耳中,像是催命符一般。
“不是胡人!是汉人!”守城的匈奴兵瞧见汉军的旗帜,震惊地喊道。
“快!快跑!”几个匈奴兵看着密密麻麻、奔驰而来的汉军,眼前一黑。
“不行!这可是茏城!”
匈奴虽然不常在茏城,但茏城对他们来说也很重要。
茏城破约等于对面打到自己家祠堂来了。
“你疯了?要死你去死!”
他们最擅长的是进攻,又不是守城。
“我们好歹有八百人!怎么就守不住了?”
事实证明,他们守不住。
拿八百人守住城这种事,大概只能在汉人身上发生,至于拿八百打一万……那得是三国了。
早在到达茏城之前,卫青已经派斥候探明了茏城的情况。
他将军队分了四路,其中三路由各自校尉带领,从正面攻打三座城池。
他与张次公带着第四路绕道而行,悄悄从背面出击,准备好破城而入。
大军压境的压迫感,就足以给匈奴人极大的压力。
尚谨策马行至卫青身侧,粗略地打量了一番茏城的城墙,看上去像模像样的,但是论城墙厚度,远远比不上大汉的城墙的,论高度,也不怎么高,总有一种他站在地上能把匈奴兵乱箭射死的感觉。
茏城本身就不像中原的城池那样具有军事防御的功能。
这么大三座礼制建筑摆在这空旷的草原上,除了脆皮城墙,几乎没什么防御力。
该说匈奴人真的自信吗?
骑兵们前进百余步,拉满弓弦,扣上弩机,杀意升腾之间,瞬息夺去匈奴人的性命。
匈奴人集中在各个城池南面,亦是拉开长弓反抗汉军,在呼啸的箭雨中,汉军扛着盾,不断靠近城门。
然而最先打开的却不是这座城门,而是茏城中城的北门。
不是所有匈奴人都愿意死守茏城,不少人选择了“夺门而出”。
匈奴人怎么也想不到,只是悄悄打开一条刚够挤出去的小缝,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被裹着铁甲的马匹撞飞出去几步远。
破了城门,一切就简单多了。
卫青显出几分凶性来,带着兵卒们发挥了匈奴人的强项——抢劫掠杀。
卫青纵马疾驰,长刀出鞘,一声令下,带着骑兵冲入茏城,里外应合之下,再没有能阻挡汉军前行脚步的人了。
在卫青带领的铁骑下,匈奴人毫无还手之力。
等到所有汉军进入茏城,匈奴人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只能被押着跪在高台上。
这个立足之地是物理意义上的。茏城虽然不小,但去掉那些祭祀的高台,汉军的骑兵和辎重兵以及各种物资车都进了茏城,这些显眼的战俘自然放在祭台上更好管理。
攻城结束,尚谨带着医师们医治受伤兵卒。这回伤亡率极小,医师们要做的也更少。
至于受伤的匈奴人,不在他们的救助范围之内。
他们这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尚谨难得享受到躺赢的感觉。
尚谨医治完兵卒,踏在圆台之上,红土砌成的高台上还摆着一些来不及收拾的牛羊残骸。
他一步步踏上最高的祭祀台,卫青正站在上面俯瞰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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