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陛下宠爱李延年没有意见,毕竟类似的情况见得多了,但是能不能不要有时候把有些政务扔给他和舅舅啊?
还好明章回来了,能帮着他们分担一些。
“外面已经开始传了,说李延年会是第二个韩嫣。”卫青早已见怪不怪,“明章,你不喜欢他?陛下是对他很好,但还不至于荒废朝政。”
陛下只不过最近热衷于找李延年听曲,回来后照样得加班加点处理政事。
尚谨摇了摇头:“确实不喜,但不是因为陛下对他好。”
于公,贰师将军李广利是李家人。
于私,李家未来必然与卫家相争。
他的目光落在卫青与霍去病身上,忽然便如释重负。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仲卿和去病都在,他未来又不用孤军奋战。
“罢了,懒得提他。”尚谨摆摆手,“听大行令丞说,河间王和齐王要来朝见?”
张骞如今作为大行令,诸王朝见也是归张骞管的,只是张骞出使西南,现在由大行令丞暂代职责。
诸王里来长安最勤快的就是刘德,回回都带着古书或是古曲。
齐王自从去就国就对长安念念不舍,每年都是迫不及待地回来。
霍去病玩笑道:“河间王那哪是朝见,是冲着你来的吧?”
明章要返程的消息一传开,河间王就上书请求献曲。
卫青跟着点头:“去病说的也不错,南夷全部内属大汉,据说河间王寻到了合适的古曲以作庆祝,故而请求来到长安献曲。”
某种层面来说,刘德确实是冲着尚谨来的,要为这场胜利庆祝。
“这么说起来,陛下最开始找上李延年也是因为要作曲。”
*
上林苑中,李延年奏罢一曲,其他人意思着捧个场之后,气氛有些许尴尬。
尚谨原本抱着细犬悄咪咪打拍子,有一说一,李延年的音乐造诣真是没得说。
如果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这时候绝对会和其他公卿一样拍手叫好。
他突然发现没人说话了,于是他率先打破沉默,拍了拍细犬让细犬去霍去病那里,伸手将几步外的孔雀引来。
“陛下,这便是滇国进贡的那只孔爵,开屏的时候,甚是好看。”尚谨试图让气氛融洽些许,“方才李乐师那一曲,连孔爵都在欣赏似的。”
那孔雀高傲地环视了一圈,低下头讨好地蹭了蹭尚谨的手。
“平望侯谬赞了。”李延年谦虚地应答。
他险些以为自己的曲子出了什么差错,让这几位贵人都无语凝噎了。
“若是能看看就好了,定然很美。”刘据觉得西南夷真是很多宝贝。
前几年还进献了一头大象和能说人话的鸟,
“孔爵多在求偶时开屏,怕是看不到了。”刘彻可惜地说。
“上林苑里好像没有雌孔爵?”刘据有些失望。
他记得前几年上林苑的孔爵都老死了,这还是新送过来的头一只。
尚谨将手轻轻靠在孔雀的脖子上,那孔雀却丝毫不怕,还低着头跟尚谨大眼瞪小眼。
他长叹一声,一只不开屏的孔雀,未必能在上林苑好好活下去。
刘彻连视为祥瑞的白鹿都能拿去做白鹿皮币,迷信,但不完全迷信。
就像古人拜龙王求雨,求不到就拆龙王庙鞭打龙王像。信,但无用就不信。
这孔雀要是不能悦目,下回说不定让诸侯买的就是凤凰尾羽了。
他无奈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量,孔雀抖了几下,一根根尾羽便如同盛开的花朵般绽放,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绚丽的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孔雀吸引,尚谨才松了口气。
刘据后知后觉地发问:“等等,这孔爵在向太傅求偶吗?”
怎么太傅一碰就开屏了?
尚谨满脸黑线,瞪了一眼刘据,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偏偏刘彻还凑热闹,问了句:“真的?明章,连孔爵都喜欢你啊?”
“什么求偶,这是感恩。回来的路上孔爵生了病,是我治好的。”
他并不准备告诉他们孔雀受到惊吓或者感觉危险时也可能会开屏,不然有些人是真的能拿这个逼迫孔雀开屏。
刘德欣赏着华丽的羽毛,不禁念道:“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
尚谨一听到《楚辞》的内容,立刻被吸引了,看向刘德说:“我记得有首曲子配《少司命》极好。”
“明章先前在单父县弹了不少古曲,只是未曾唱过,可是那一支?”刘德轻声哼唱着那一段韵律。
“正是,殿下还记得?”
“琴瑟合奏,怎会不记得?才听到旋律,便觉得契合九歌。”
“其实若加上荆楚的编钟之声,会更显九歌之清新幽渺。”
刘彻越听越疑惑,震惊地问:“你们俩……琴瑟和鸣???”
“什么琴瑟和鸣?只是一同奏曲玩乐罢了。”尚谨哭笑不得,“且不说琴瑟合奏又不止寓意男女婚姻,单说《少司命》本就是子嗣之神,琴瑟相配确实合适。”
“这倒也是……”刘彻放下心来。
很多时候也以琴瑟调弦喻政治变革,但是他肯定是不担心明章有这个心思的。
也有些时候以琴瑟和谐喻男子间的友情,他相信这两人就是单纯弹个琴瑟。
就是这两人怎么一聊起来就把其他人忘记了?
难道李延年的乐曲不够好吗!
为什么弹完之后,突然冷场了?之前可是人人都称赞的。
卫青和霍去病没什么反应他能理解,这两人对乐曲兴趣不大,但尚谨和刘德这两个喜欢歌曲的反应也很奇怪。
刘彻干脆挥手让李延年退下,刘德那略有躁动的姿态才彻底消失。
刘彻看出刘德细微的神态变化,挑眉问道:“河间王不喜欢延年的曲子?”
“甚好,只是不合我平日听的,有些不习惯而已。”刘德根本不喜欢李延年,就像当年他和江都易王刘非都不喜欢韩嫣一样。
只不过刘非莽得很,他没刘非那么直接,不会直接去哭诉。
外面都在说李延年是第二个韩嫣,而陛下的心比胶西王大多了,真是完全不在意也不担心。
而且他的审美偏向古曲,更喜欢先秦的歌曲乐舞,李延年的乐曲虽好,却是新变曲。
他一样欣赏,但不喜欢。
虽然李延年受宠,他也没必要跟那些权贵一样讨好,违心夸赞李延年。
最重要的是刘彻和李延年竟然把五十弦的瑟改成二十五弦,皇帝带头这么做,他真的很担心五十弦的瑟有一天会失传。
想到这个他头疼得很。
“明章觉得编的曲子能用于祭祀吗?”
要不是知道刘彻不至于色令智昏,尚谨真想吐槽一句汉皇重色思倾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给李延年找场子的。
“李乐师的乐曲这么好,连神鸟孔爵都喜欢,自然可以用于祭祀。”
孔雀迷茫地啄了一口尚谨手中的水果,听不懂这些直立猿在说什么。
尚谨对新变曲没什么偏见,何况李延年对后世音律作词影响很深,作曲当然很好,值得他记录。
只不过在场的人也就是他和刘彻真的在欣赏了。
*
回到太子宫中,刘据就放松多了。
“太傅,你是不是不喜欢李延年?”
“为何这么说?”尚谨自认为完全没在刘彻和刘据面前展露过对李延年的不喜。
“太傅虽然也在欣赏李延年的乐曲,但是后来和河间王论《九歌》时似乎更开心。”
那氛围完全不一样,像是知己谈心,而称赞李延年更像是临时救场。
他觉得阿父的安排就有问题。
舅舅和表兄都对乐曲和李延年不感兴趣,他不想夸赞阿父的男宠,河间王也只喜欢古曲,而太傅很明显就是一边赏乐一边撸狗。
还不如让河间王和太傅来个鼓瑟吹笙,那气氛肯定好,至少他和舅舅表兄肯定捧场。
他感觉就好像他们是一家人,突然进来李延年这个外人,气氛当然一般了。
太傅还是太过体面人了,还顾及李延年的面子。
“太傅若有烦心事,可以与我说,我已经长大了。”
“原先我有所忧虑,不过一看到你舅舅和表兄就乐而忘忧了。”尚谨要是真的烦心,那是不可能平心静气地欣赏李延年的乐曲的。
刘据有些不解,这关舅舅和表兄什么事?
正当他要细问,宫人敲门禀告:“殿下,齐王来了。”
“快让他进来。”
虽已到了春日,刘闳还是裹得像个小球一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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