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因你的决策要围攻你,还能怪到我头上来了?”
“消息难道不是从你那里传来的?”
“哼,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过,又不是我传开的。”
“既然不是你,那你把那人供出来啊!一层层查下去,到底是谁,一清二楚。”
仇士良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对李德裕怒目而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李炎见仇士良还要分辩,立刻做了决断:“来人,宣谕左、右神策军。”
立刻有宦官上前,恭谨地低头听从。
“赦书并无此事,且皆出朕意,非由宰相,尔安得此言!”
“是。”
李炎目光落在仇士良身上,骤然冷淡许多:“仇士良,你下去吧。”
“陛下!”仇士良心中一紧,皇帝竟然直接喊他的名了!
“出去!”李炎扭过头,不再理会。
仇士良咬牙切齿,转身往外走,经过李德裕身边时,停了一瞬,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阴森森地说:“李!德!裕!好手段啊!你敢算计我?”
“不知是谁教观军容使礼仪的?敢直呼我名?”李德裕学着李炎扭头,丝毫不压低声音,回怼了一句。
殿中的宦官大臣都低下了头,这是可以怼的吗?
李宰相是真的吓人,如今谁敢与仇士良作对?偏偏李德裕真的敢当着其他人的面给仇士良脸色。
这时李炎却亲自上前,将李德裕扶了起来:“文饶,起来吧。”
仇士良脚步一顿,突然生出无力掌控的惶恐来,六神无主地出了延英殿。
从甘露之变后,好像哪里就开始变了。
准确的说,是从甘露之变之前,牛党将李德裕排挤出调。
李德裕因此躲开了甘露之变,早知还不如想办法把李德裕留在长安。
甘露之变后,原本对宦官还算亲近的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三次上书为甘露之变中受害的宰相王涯等人鸣冤。
他却无法对刘从谏如何,刘从谏手握重兵,根本不惧怕他在朝中的权势。
明明刘从谏与李德裕该是政敌,却因王涯之死与李德裕联起手来。
李德裕的人脉,从二十多年前积累到现在,元稹、李绅、裴度、郑覃、李石……即使有不少都已经死了,到如今却仍然有郑覃、李石这样仍然在朝为相的。
当年郑覃受到排挤,李德裕不过一句话便让文宗任郑覃为给事中,何等心计?
再这么想想,当年甘露之变死的那些人,王涯为他带来了敌人刘从谏,贾餗也曾与白居易交好,舒元舆是裴度所荐……
这帮子人,平日里诗歌相和,关系倒是好极了。
郑注和李训是宦官王守澄引荐的,又掺和进党争,与李德裕不对付,他倒是顺手帮李德裕铲除了不少政敌。
不管仇士良是怎么胡思乱想的,李炎现在非常快乐地把仇士良从观军容使降成了内侍监。
宣布了这个消息,李炎叫官员们都散了,只和李德裕一人回去。
到了自己的地盘,李炎高兴得手舞足蹈,雀跃地问:“你看到他表情没有?”
他也好想看!可惜仇士良转头之后背对着他。
“见到了,难看得很,估摸着心里把我骂了个遍,说不准把我那些所谓同党也骂了。”李德裕笑吟吟地回答,“指不定连梦得和白乐天都骂了一通。”
想想也知道,他与梦得曾经诗歌相和,再来一个早已病逝的微之,就足够仇士良联想到白居易身上,说不定能连着韩愈和柳宗元一起骂。
然而这里面真正与他一起牵涉党争的,只有微之,其他四人虽与他们有关系,却并不深,甚至韩愈和李绅还有矛盾。
尤其是柳宗元,走得太早了。当年裴中立本要拉柳宗元一把,可惜还未曾等到柳宗元回到长安,便再也见不到了。
“身在朝中,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李德裕方才跟仇士良争论了整整一刻钟,说的口干舌燥,抿了口水,继续说道,“他单以两党分人,故而想要让陛下杀死牛党的两个宰相,以为我必然不会阻拦。”
他确实与以李宗闵和牛僧孺为首的牛党官员势同水火,但不代表他要杀了他们。
他不仅不推波助澜,还会救下他们。
仇士良以为白居易和白敏中都是他的人,殊不知当年有人私下举荐白居易为相,是他一口回绝,才又举荐了白敏中。
就像当年他和微之都与裴中立交好,裴中立举荐他,后来却与微之反目成仇,同党未必相帮,异党未必相争。
再说了,牛僧孺还不是一样天天和白居易刘禹锡诗歌相和?好像他没诗歌相和过一样。
他做事从来不会只看与他关系的亲疏远近。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任由牛僧孺的人踩到他头上。
“李卿家,你是不是又想到牛僧孺了?”李炎叹了口气。
李德裕冷笑一声,也不在皇帝面前遮掩他对牛僧孺的不满:“陛下少直呼其名,别哪一日当众喊出来,小心他寻死觅活。”
这话把李炎逗乐了,反而真与他论起来:“我猜猜,是不是又想到吐蕃了?”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十二年前,那时候还是文宗朝,吐蕃赞普还是赤祖德赞,吐蕃遣使者入朝,重修旧好。
李宗闵通过宦官做了宰相,他被裴度推荐,却被李宗闵阻拦,将他调出为官,转而提拔了牛僧孺。
那时他觉得,这些他可以不计较,他自己有本事,一样可以慢慢往上升。
他实在天真,还不明白权力到底有多重要。
他成了剑南西川节度使,两年间,整顿边防,恢复民生,西拒吐蕃,南平蛮蜒,还让南诏释放俘虏的大唐工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直到他上奏进言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要献城投唐,应趁机收复维州,这是他心中能为大唐中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大好的时机,牛僧孺却驳斥了他,说什么先前已经修好,要守信,不可失了信誉。
明明大和四年吐蕃就已违约攻唐,傻子才守着那盟约。
牛僧孺一味反战,也不看看大唐如今是什么境遇,一再退让,大唐必然灭亡。
真是可笑,就算吐蕃没毁约,先前那算哪门子的修好?也没见把河陇还回来。牛僧孺天天诗歌相和,没读过白居易和微之的诗?
险些忘了,微之和他关系好,牛僧孺也不喜欢微之。
牛僧孺根本就是公报私仇,不顾大局。
他数年苦心孤诣,经营边疆,千里送去的奏章凝聚了他的心血与夙愿,可牛僧孺几句话便让一切化为泡影!他怎么能不恨!
更愚蠢的是,牛僧孺把吐蕃降将送回了吐蕃,那些投降之人尽数被杀。
投降当然可耻,但敌人投降,那叫内附!牛僧孺和文宗这么做,以后谁还敢内附?大唐何时能再现当年的辉煌?
父亲死前嘱托他效力君王,再兴大唐。
可他此生,真的还能见到大唐再次兴盛吗?
那时他就明白,要实现他的志向,他必须紧紧抓住权力,他要做权臣,不能任人排挤欺压。
也正因他的志向,即使他厌恶牛僧孺,也不会学牛僧孺以私恨坏了大事。即使那两个宰相是牛僧孺的人,他也尽力保护,不让他们为宦官所害。
这些宦官,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如今还记得,微之曾与他说,当年微之住在驿馆上厅,仇士良和刘士元也途经,非要抢夺上厅,微之那脾气,自然是不怕这些大宦官的,便据理力争,结果遭到仇士良的漫骂,更是被用马鞭打得遍体鳞伤。
这些宦官自傲又自卑,不把其他人当人看。
李宗闵也好,牛僧孺也罢,这些因宦官而起的大臣,总有一天会和郑注李训一样,惨淡收场。
“陛下,臣还有一事。”李德裕收敛了心神,想起另一件事。
“何事?”李炎感叹于李德裕地收放自如。
明明刚才恨不得吃牛僧孺的肉,现在突然就平静了。
方才想到元稹与洛阳,李德裕又把正在洛阳养老的刘禹锡和白居易给记起来了。
“梦得如今是身上都是闲职,去岁加检校礼部尚书衔。今年也该致仕,希望陛下到时候给他礼部尚书的官职。”
“还有白乐天,臣希望陛下到时候让他以刑部尚书致仕,领半俸。”李德裕丝毫不避讳这些事情,他与李炎,无需弄些弯弯绕绕。
“你和他这关系也太别扭了,几年前有人推荐他为相,你还不许,这会儿又非要给他俸禄。”李炎始终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去年被罢了官,就这么致仕,还如何好好养病?”
他看白居易比李白还喜欢千金散尽还复来,别哪天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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