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节度使统领瓜沙二州,一但卷进去,必然生灵涂炭。
“可是无论如何,一但他们开战,整个吐蕃加上河陇,没有逃得了的,迟早有那么一天。”安景旻心中很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却也知道不可避免。
张议潮低头看着手中的账本:“我们无力阻止,必须尽早起事。”
只是要起义从来不是易事,沙州在河陇中部,一但起事,即使收复沙州,也必然被四面围攻。
若只得一州,不是难事,可他想要带着河陇的百姓,一起回归大唐。
尚谨却觉得瓜州节度使迟早会坐不住,届时不如把握住机会:“征兵……未必不是时机。”
*
八月,长安。
“陛下,乌希特勒未免太嚣张!”
两年前,回鹘为黠戛斯所灭,去年回鹘十三部才立了新可汗乌希特勒。
这时候不好好蛰伏恢复,劫持了原本要回到大唐的太和公主,还不断侵扰北方边境,四处烧杀抢掠。
昨日李炎才诏发陈许和山南的兵卒增援,又遣送了使者去回鹘,让乌介可汗停止劫掠。
“诸卿以为,此次回鹘之事,当攻当守?”李炎这几日就没合眼,头昏脑胀的。
牛僧孺打量了一眼李德裕,见李德裕没说话,便率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回鹘来势汹汹,不可争其锋芒,当以守卫边关为主,待到合适的时机再行讨伐。”
与李德裕素来亲厚的宰相崔珙立即追问:“不知太子少师这合适的时机,是何时?”
“现下回鹘士气高涨,此时怎可硬碰硬?自然要等到他们懈怠。”牛僧孺瞥了崔珙一眼,李德裕的党羽一天天地尽盯着他了。
李德裕听到牛僧孺那糊弄的回答,险些笑出来,尽说些废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却不觉得该如此。”太子太保陈夷行摇头叹息,“时机不等人,谁知道时机何时到来?难道守着关隘坐以待毙?”
“回鹘被黠戛斯打成了强弩之末,先前又失了两员大将,却还敢犯我大唐。若不出急兵以破之,岂非示弱?”李德裕胸有成竹地分析局势,“要让周边的小国都觉得我大唐连被灭了一次的回鹘都不敢反抗吗?”
“况且太和公主还在回鹘手里,若不能迎回公主,岂不耻辱?又如何对得起公主背井离乡的这些年岁?”
太和公主是李炎的姑母,二十年前和亲回鹘,如今本要回到故乡,却半道又被回鹘给虏走了。
虽说太和公主毕竟是回鹘可敦,暂时还不至于受到迫害,但李德裕仍然希望能将公主迎回。
身在异土多年,哪有不想回到长安的?
“我希望太和公主是大唐最后一位和亲回鹘的公主,不至于漂泊异乡,无所归依。”
只此一句,大殿上无人不为之动容。
牛僧孺也哑口无言,无法反驳这句话。
大臣们辩来辩去,李炎还是采纳了李德裕的想法,并且迅速安排了三位招抚回鹘使前往太原会师。
他自己就是主战派,虽让大臣们讨论攻守之势,但心里是坚定要主动出击的。
这憋屈他才不受,大唐如今是比不上太宗的治世,却也不是能任人欺辱的。
只要他还在一天,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
出了大殿,火药味儿却愈发浓起来。
李德裕与李绅等人并肩而行,几步外便是牛僧孺一行人,可谓泾渭分明。
“李公可真是有先见之明啊,想必当初阻止驱逐回鹘时,便已经预料到今日了,才思虑如此周到。”有人句句带刺。
牛僧孺没说话,他如今也只能心里骂几句,陛下十分信任李德裕,表面上朝廷里有许多宰相,可真正能主事的只有李德裕,这和原来的丞相也没什么分别了。
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连仇士良都败了。
李德裕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牛僧孺,只当没听见他的党羽在说什么。
李绅笑着插了话,万一文饶开口,把这帮人气到当场吐血身亡,那可就不好办了。
“这话说的,乌介可汗与愠没斯又不是同一件事,怎能混为一谈?难不成当时陛下要不顾太和公主的性命,告诉回鹘任他们如何,我们都要打它?”
“是啊,若不是愠没斯投降了,如今打起回鹘来,恐怕更加吃力。”陈夷行赞同地点头。
李德裕任由他们不痛不痒地争辩几句。
反正公垂也姓李,也是宰相,他就当没听见,免得动肝火。
有些人,该战的时候不战,不该战的时候倒是勤快,永远看不准时机。
“但愿这几位大将,能一举成功,朝中可用的将才,可不多了。”牛僧孺虽然怯战求和,但对如今局势还算明了。
要是打个回鹘把几个将领给折了,到时候难以收场。
“他们自然会赢。”
即使厌恶牛僧孺,李德裕却也要承认这句话。
真要说将领,藩镇有不少能打的。
但朝中可用的将军着实不多,尤其说起名将,却是一个巴掌数的过来,比起大唐初立时,真是糟心得很。
何时才能得一位征伐必胜,一心为唐的名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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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祭奠
会昌三年,正月初一。
对河陇汉人来说,这是每年最重要的一天。
即使战火即将蔓延到沙州,这一天的祭祀也不能草草了事。
张淮鼎叩门大喊:“谨!快点!”
“阿兄,来了!”
和煦的日光洋洋洒洒入了屋里,照得屋中人如玉一般。
“你——你……”张淮深霎时间失了神。
“长兄?”尚谨身上着的是汉服,绣了华美的鸟衔花草纹,头发只是简单束起。
“很像画里的人。”像是老人家们口中的汉人。
尚谨笑道:“画师们一向画脸画得不像人的,长兄这真是夸我吗?”
“很像我想象中,大唐的模样。”张淮深出生的时候,沙州早已陷落,他对大唐的印象来自人们的传颂叙说。
即使如此,他也义无反顾地支持阿耶和叔父的想法。
张淮鼎左看看右看看,摸了摸尚谨的发梢:“你还束发了?”
好羡慕,他也想要能梳发髻的头发。
“我不想编辫子,也不想扎角,可是披头散发太奇怪了,我就束起来了。”
张淮鼎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头发,说道:“我们也没那么多讲究,束发就束发了。你头发怎么这么多?”
因为根本讲究不了。
他们正月初一可以身着汉服,祭祀祖先。
但发型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散下头发,也不是汉人的模样,显得不伦不类。
更别说他们从刚出生起就被强迫文身,不像尚谨,浑身上下的皮肤除了原来那些伤痕,都是完好无损的。
“若哪一日我们能把头发养起来就好了。”张淮深的眼中也满是艳羡。
“不会远的,届时我帮两位兄长束发吧?”尚谨梳发髻的手法非常熟练。
他已经一年没穿汉服了,以前在秦汉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甚至还在出使的时候主动尝试别国服饰,现在做梦都想把汉服焊在身上。
“那可是说定了。”
“与阿耶他们汇合吧,先去祭祀张家先祖,再去祭祀唐军。”
*
沙州官府。
瓜州节度使烦躁地摔了个杯子。
“节度使心情不佳?”小吏小心翼翼地问。
几乎是同一时刻,整个沙州的各个城池都响起了号啕大哭之声。
“这群汉人有完没完,年年这一天都跟哭丧似的,字都不认识几个了,哭得倒是情真意切!”
每年新年祭祖的时候,他们都得穿上大唐的衣裳,朝着东方伏地哭泣。
小吏心说这可不就是哭丧吗?这么些年了,虽然有不少唐人都把自己是谁给忘了,但仍然有不少人未被真正蕃化,心里照样向着大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吏陪着笑脸开解,“他们也就只能在这一天哭一哭,平日里哪个敢造次?就是那张议潭,位至大都督,不也得乖乖受气?”
汉人的普通百姓大都沦为奴隶,豪强世家虽然有势力,一样受吐蕃的压制歧视。
“哼!大都督又如何?他们到这里也就到头了。”
沙州的最高长官是他瓜州节度使,张家声名再高,也还是汉人。
“节度使,若我们真的与论恐热合作,这些汉人能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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