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李义山是如何夸人的
这一切都是李商隐始料未及的,他原以为今天的事与他没什么关系,自然没什么准备。
他纠结着想字斟句酌,晏媄说他说话容易得罪人,还提醒他要三思而言。
另一个正字连忙怼了李商隐一拐肘,小声道:“你倒是快上前说点漂亮话啊!”
平心而论,他现在酸溜溜的,李商隐怎么到哪都有贵人赏识?以前是令狐楚,后来是王茂元,如今是尚谨。
别瞧前面两个辈分高,但真论提拔人的速度,没有比得上眼前这个的。
这两个月不知有多少人变着法地讨好尚谨的,除了各类诗文集,也不见尚谨收下什么。
想要提拔一个正字,不过是尚谨在皇帝或是李德裕身边一句话的功夫。
尚谨分辨出哪个是李商隐,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朝李商隐行了一礼。
李商隐回礼后,抬头与尚谨对视,瞬间浸在尚谨眼里纯粹的喜爱中,心境骤然随之喜悦起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何须多言?”尚谨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曾经透过无声的诗篇见到的诗人,如今无声地相见,何尝不是一种浪漫?
“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改日定会拜访玉谿生,请教诗歌。”
*
一般人说改日,那就是客套一下。
李商隐怎么也未曾想到,那竟不是一句客气话。
再次见到尚谨与他们初次相见相隔不过三日。
尚谨就等在秘书省外,抱着两三本书,与他的同僚打招呼,见他出来,笑着喊道:“义山。”
李商隐一愣,骤然间有些不知所措,又赶忙回应。
这么直白的亲近之意,他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过了。
若不是他当年见到白居易也是一样的激动,他都快怀疑这是不是一场美梦了。
“你的事忙完了?”李商隐刚说完就反思起来,这话是不是太生硬了?他心里想的那几句都没说出来啊!
“对啊,今天把道士气个半死,我可开心了。”尚谨自然而然地回答,他对李商隐的说话技巧早有预料,跟一帮弯弯绕绕的人说话久了,直来直去成了新鲜体验。
这样没什么不好,就是偶尔可能会说出惊人之语,容易得罪人。
想到李商隐写给杜牧的那些诗,他只能说,但愿李商隐写的时候多斟酌一二,别又惹得两人不快。
李商隐则觉得自己大约摸清了尚谨的脾性,果然是不拘小节的,顿时放松不少。
“道士是指赵归真?”
“嗯。”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气氛逐渐自然融洽起来,却惹得路过的几个官员大跌眼镜。
这是什么情况?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商隐好奇地问。
“比赵归真还能说会道就行,上次阻止了陛下修望仙台,他差点要把我吃了。”尚谨不以为意地说,“今天他要给我望气,说我身上有妖邪之气。”
“陛下没信吧?”
尚谨回想起那个场面,忍俊不禁:“嗯,我说望气算得了什么?西汉第一神相还给我相过面,说我是辅弼之星呢。”
“许负给你相面?”
“他说他活了六十,那我就说我活了一千岁,他能把我怎么着?”
尚谨这两个月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繁重枯燥。
除了给李炎治病,就是跟着李德裕学习,赵归真已经成为他生活的调剂品了。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在和赵归真给李炎表演相声,不过李炎越来越少召见赵归真了,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李商隐也忍不住笑起来:“难怪他们都说赵归真近来越来越不得陛下器重了。”
尚谨比了个“嘘”的手势,笑道:“这话可小声些,别瞧着赵归真看着像个正派,实则小心眼得很。”
“还未问你今日找我何事。”
“探讨白乐天的诗。”这话是假的,他是来给李商隐送机会的,“顺带还想问你一件事,寻个人少的地方说?”
李商隐立刻觉得是机密要事,最终带着尚谨回了自己家中。
尚谨一到附近,便发现这一带似乎都是清贫之人居住。
李商隐的境况很不好,恐怕自从岳父王茂元去世之后就愈发困顿。
秘书省正字的俸禄要在长安生活,着实不太富裕。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些太干净了。
两人也不多说闲话,尚谨单刀直入。
“最近刑部需要人手。”
李商隐再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能听出来尚谨的意思,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愿毛遂自荐!”
他自从回到长安,一直积极支持李公的政令,只是未得到任用。
他无端觉得,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你不问问要做些什么吗?”尚谨虽然希望李商隐能有所作为,但李德裕并不十分看好李商隐,“我这些时日,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李商隐几乎是同一时刻辩解道:“我并非要背叛恩师……”
这些年来,他听过太多人的挖苦责骂,自责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也早已不辩解了。
只是面对才认识不久的尚谨,他还是想辩解几句。
“我知晓你并无此意,何况在我看来,人本就不该被党争裹挟着做出选择。”尚谨的声音柔和而坚定,每个字都出自真心。
在他眼里李商隐真不至于被骂忘恩负义。
坚守一道固然可贵,但改换门庭在他眼中算不得可耻的事情。
更何况李商隐顶多只是对政治上的事情不敏感,没意识到党争的严峻罢了,主观上没有任何恶意。
【宿主,你又要开始话疗了吗?】
「什么话疗啊,真的那么容易有用就好了。李商隐这内耗太严重了,不减轻内耗,他很难在朝堂上立起来。」
“你既认同李公的主张,与李党一起有何不可?”尚谨的思想向来开放包容,“如果做出了与恩师不同的抉择就算是背叛,那他们该先把韩子和李斯批判一番。”
“令狐司空固然于你有大恩,但你又不是被卖给李逢吉了,怎么就要为他们卖命了?”旁人都介意李商隐在牛党李党之间左右摇摆,他却不忌讳,“当他们开始为反对而反对时,他们就已经背叛了他们自己。”
李商隐沉默良久,还是执拗地问:“若你将来有弟子与你殊途,你会觉得他背叛了你吗?”
尚谨正色回答:“殊途而后同归,只要我们都是在真真切切为百姓做实事,足矣。”
他还真有不少弟子,但他从不要求弟子非要和他站在一起。
不过牵涉党争,到底是不一样的。
李商隐微微一怔,他的恩师会如何回答?会如此豁达吗?还是大骂他是叛徒?只是他已经寻求不到这个答案了。
尚谨看出李商隐依旧耿耿于怀,于是问道:“你问完了,那轮到我问了。你觉得李公对我如何?”
李商隐回过神,点头道:“极好,李公把你当作孩子来培养。”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李公的后代才能比不得李公,而自从尚谨留在长安,李公便日日将尚谨带在身边。
起初有些人以为尚谨是被留下来做人质,还十分可惜,但不过几日,论调就变化了,这哪里是人质,下一个李公还差不多。
“若有一日我提出与李公不同,却与牛党和同的政见,你会觉得我背叛了李公吗?”
“不,只是政见不同。”李商隐摇了摇头,“可是他们都说,当你来到长安,由李公接见的那一刻起,注定你会站在李公这一边。”
尚谨本身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军,就注定了与牛党形同陌路,否则只会像杜牧之那样难以施展军事的才华。
他很难想象有一天尚谨会站在李公的对立面,那时候恐怕也会有人攻击尚谨说是不敬师长的白眼狼。
“李公就永远对吗?他的政令永远不会出错吗?”
“我不喜牛党,但牛党就全然无可取之处吗?”
党争伤的终究是大唐和大唐的百姓。
“李党的官员就会永远支持李公吗?那当初平叛,怎么只有李公一力主战?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他们背叛了李公?”
朝堂上的事情很复杂,从来不能简单地看待。
“你与我想的一样!”李商隐像是突然找到了知己。
他虽然陷入了党争的漩涡,但内心一直不觉得牛党或者李党其中哪个就是最好的,但正是这种心理,让他两边都讨不到好。
他如今不是不清楚,却迷茫着不知该如何做。原以为只要支持李公就好,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