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想法,最好不要轻易示以外人。”尚谨从不在其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心声,他还不想里外不是人。
“拿李党牛党划分人,原本就不合情理,只是……党争少讲情理。”尚谨叹气道,“杜牧之将要调回长安,你可知晓这个好消息?”
“知晓!”李商隐听到尚谨提起杜牧,迷惘的心情逐渐雀跃起来。
“他虽偏向中立,可与牛党关系匪浅。他当初一力支持李公,难道杜牧之就背叛了牛僧孺吗?”
“天下谁人不知元白乃是挚友?元仆射与牛党领头的李宗闵是仇敌,又与李公他们是好友,白乐天却与牛僧孺多有往来,但不能说白乐天左右逢源吧?”
有些事情本就不是那么绝对的,但如今的情势,保持中立必然是最艰难的路。
而且总不可能永远保持绝对的中立,更别说人心总有偏向性。他心里还是更偏向李德裕的,所以他选择站在李党这一边。
“外人对你的评价,固然要听,可那些让你动摇本心的,且装作没听见吧。别昧了良心,什么都好说。”尚谨希望李商隐能少受那些闲言碎语的影响,只是以李商隐的性格,恐怕有些难,但总不是没有可能。
见李商隐点了头,尚谨又说:“人要顺势而为,只有当手中的力量足够强大,才可逆流而上。”
“如今的势,正是李公。”李商隐虽不太懂政治,却也瞧得出这么明显的事情。
跟随王茂元之后,他被昔日的朋友骂了个狗血淋头,才终于知晓朝中的党争如此厉害。
“所以你如今选择李公,是明智之举。跟着岳父走,也没有错。”
李商隐总不可能在王茂元死后又从李党跑去牛党,那才真是算完了。
“李公要安排人手去刑部,我已经旁敲侧击,在他面前提了你。”
李商隐十分惊喜:“多谢兵马使举荐之恩……”
“先别谢我,听我说说要做什么吧。你总得自己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做这件事。”尚谨之所以没有直接举荐,就是希望李商隐能自行分析,做出理智的选择,“李公最近复审了个案子,觉得衣冠户已然泛滥,尤其是江淮一带最为严重,律法应当跟进。”
李商隐心中一惊:“李公要对赋役进行改革吗?”
衣冠户最直接牵涉的就是赋税差役。
尚谨点了点头,李商隐看得很清楚,一下子找到了核心问题。
“算得上一场小的改革。只是你若是要去刑部做如此重要的事,有些话就要藏起来,有些事情,可不能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李商隐表示点头记住了,只是心中想着这能算小的改革吗?
尚谨眼里这确实是一场“小”的改革。
只是动了衣冠户,还没有从赋税方方面面变呢。
如今大唐的衣冠户几乎包含所有流内现职、待职、假职的文武官员之家。
作为特权阶层,衣冠户免一门差徭,输税全轻,因而许多地方上有权的衣冠户还会包庇其他本非衣冠户的富户,给那些富户摄职文牒,以此成为衣冠户逃避赋税。
大唐的衣冠户已到了泛滥的地步,严重影响了赋税差役。
“李公虽不怀疑你的人品,但是觉得你心肠过于柔软。”
要做这种动特权阶层的蛋糕的事情,必须心智坚定不移,不怕得罪人。
李德裕觉得李商隐容易动摇,难以成事。
尚谨却觉得李商隐足够坚韧了,那些困难不足以打倒李商隐。
且李德裕手下人多激进,以李绅为主皆主张严刑峻法,有时太过刚硬,正需要一位柔和之人。
前提是,这柔和之人,能够不被其他人掩盖了光芒。
尚谨的目光落在李商隐身上,更添几分鼓励:“革新者将要面临何种境况,待你想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再同我说吧。”
李商隐坚定地给出了回复:“我很清楚,清楚我想做什么。”
如果他能真正在长安站稳脚跟,也能将妻子接来团聚,不必再聚少离多。
他想一展自己的抱负,不必再为前途郁郁寡欢。
*
【宿主,李商隐留在朝堂真的是好事吗?他的性子总感觉不适合啊?】
「他毕生所愿就是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我怎能不助?」
*
延英殿。
这些时日李炎的身体好多了,虽然还是常有病痛,需要尚谨施以医药针灸,但相较之前,心境已经平和许多,不会再动不动发脾气,吓得周围人噤若寒蝉。
“陛下,可舒服些了?”尚谨正在为李炎按摩穴道。
他在思考,未来回到现代,要是能开个推拿按摩馆应该挺赚钱的。
也不知道经历这么多,他还能不能静心进修历史学业。
李炎现在十分安心,笑道:“有你的医术在,先前再难受,如今也好了。”
不必再时刻为性命忧心,也不再吃那些有毒的丹药,他当然不会再急切暴躁。
他已十分清楚丹药的毒性,但暂时没有杀了那几个道士,并非他还傻乎乎地信任道士或是不想杀了他们。
而是如今世人皆知,他因道士劝说而灭佛,此时杀了他们不太好看,还影响灭佛进度。
本来想着直接私下里处置,但是谨看着似乎格外喜欢拿赵归真练嘴,也就多留几日,当逗乐一般。
等明年开春,把这几个敢把毒丹药献给他的道士全部处死。
“还需多久,才能像以前那样?”李炎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最初那两年,那时他踌躇满志,与文饶一同推行政令。如今虽然好些,却总是力不从心。
“最快到年底便会好上许多,可以如先前那样常常处理政事,但还是不宜太过劳累。”尚谨心里清楚,这病无法真正根治,好在慢慢养着,总不至于短寿而亡。
“好在陛下不用那些丹药的日子还不算太长。”
如果没有服用丹药,他也不必如此担心李炎的身体。如今只能庆幸李炎用那些丹药并未超过一年,还能慢慢清除余毒。
“多亏你与文饶,我也不必劳心劳力,能安心静养。”李炎虽将政事交托给李德裕,但仍旧清楚大部分事务,“文饶与我说,你举荐了李义山?”
对于李商隐能与尚谨交好,李炎十分诧异。他原以为尚谨说不定连李商隐是谁都不清楚,就算知晓了也可能会被其他人的评价影响,没想到这两人如今能常常在一起。
“嗯,他做了刑部司员外郎。”
刑部的刑部司,主管律令的颁布实施和案件的复审。刑部司员外郎的品阶是从六品上,虽然不是大领导,却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李德裕提拔杜牧的时候,能直接给侍郎的位子,是因为杜牧的为官经验丰富,虽然性格刚直,但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也懂得变通。
而李商隐毕竟这么多年来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做幕僚,只服丧前当过县尉,接触断案,还需多历练。
“不必紧张,你不过举荐个官员罢了。”李炎光明正大地双标,换作别的官员直接举荐,他心里总要评判一番,而尚谨来举荐,他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得相信尚谨的眼光。
“李义山若有家世,哪里还会只是个秘书省正字?只是时也命也,无人愿意用他。”李炎对朝堂党争洞若观火,自然知晓李商隐的遭遇,“你如今可真是他的贵人了,就如此欣赏他吗?”
尚谨微微扬起嘴角,答道:“我偏爱每一个好诗人,能帮一把帮一把。”
他只是想给每个命途坎坷的诗人一个家罢了,他有什么错?
【宿主你……】
系统欲言又止,他想说尚谨真是越来越“博爱”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任务目标“归义军”本就十分宽泛,标准也没有定数,一视同仁地谁都救,确实很符合尚谨的作风。
「嗯?」
【没什么,真好,就喜欢看阖家团圆。】
「你是不是最近憋坏了?等李炎身体好些,带你出去玩?」
这个世界系统抽到的物种实在太显眼了,他又不是在敦煌或者战场,不能将系统日日带在身边,因而系统大部分时间都偷偷隐去身形,只是以无形的方式陪着他。
【确实有点不习惯,什么时候回敦煌?】
「看情况,我倒是真想回去,但是长安还有很多事没完成。」
“能帮的都帮一把……”李炎笑问:“说的不错,可你就不怕那些厌恶李义山的人给他使绊子?”
“当一个人青云直上时,除了政敌,身边的好人总会多的。”
权力从来吸引人,李商隐的背后是他,就注定了那些人得客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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