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日思夜想的长安城,他凝视着眼前巍峨的高墙,俯身拜去。
如今河西已通,河西作为藩镇自然要进献贡品,为示忠心和庆贺,张议潮将事务托付给兄长,亲自来到长安。
长安的人们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起义抗蕃的英雄。
“终于等到了,下去吧。”李炎难掩喜悦之色,扭头却看见尚谨眼中泛着泪光,“怎么还要哭了似的?这可不像你啊?中秋与你阿耶团聚,多好。”
“我这是喜极而泣。”
李炎不懂,或者说只有尚谨明白,亲眼看到张议潮作为英雄而非人质迎入长安,是多么让人激动。
*
接风洗尘的宴席上,凡是叫的上名号的官员都来了。
以往宴席上的第一支曲子多是柔和的,今夜却从一开始便可听到激昂的乐声,尤其是琵琶、长笛、鼓的声音最突出。
听到曲子词的前两个字时,张议潮便忍不住侧耳倾听。
“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
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
动人的乐声牵引所有人的思绪,张议潮更是感慨万分。
光禄寺的官员很是得意,这宴席是他们主办的,听说张议潮要来,特意寻了敦煌的曲子词,又新编了曲乐。
“阿耶,这首菩萨蛮,是多年前的曲子词了。当年河西诸州相继陷落,只有敦煌还在苦苦坚守,这都是那时候的词了,好在如今这曲子词所言已然成真。”
尚谨觉得这首曲子词就是为张议潮和归义军而作的。
张议潮再次起身谢恩,被李炎给拦住了。
“无需这么多虚礼,你好好享受便是。”
张议潮很快与其他官员打成一片,跳舞更是放得开。
尚谨的目光追随着张议潮,满是笑意。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尚谨很尊敬崇拜张议潮,想来很听张议潮的话。
逐渐有人蠢蠢欲动,想与张议潮联姻。
郑氏的人非常大胆,吟着赏月的诗就到了张议潮面前含蓄地询问。
比起张议潮其他没见过面的亲子,郑氏当然更想与尚谨这个义子结亲。
“原先也与谨这孩子说过的,他却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张议潮无奈地看着尚谨,这可倒好,在河西的时候一百个不愿意,到了长安又拿他做借口了。
“他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收复凉州之后,我本是要让他娶妻的,他却说天下不平,何以安定,我也是老怀安慰啊。”张议潮应对自如,“他还是个孩子,我也不催他了。”
尚谨听到张议潮说他还是个孩子,险些没笑出声。
一旁的郑朗却丝毫不给自家人面子,嘴咧开了笑。
“笑什么呢?”
“还好你阿耶没同意。”郑朗一直看着那边的情况,见自家人被拒绝了才凑过来说话。
“为何?”
“他可是我祖父辈的,虽说他年纪只比我大一点,但是你要是跟我姑母在一起,我岂不是还要叫你姑父?”
郑朗笑得太大声,被他家长辈瞧见,瞪了他一眼。
“咳,不说了,我怕他给我使家法。”郑朗一溜烟坐回自己的位子。
尚谨哭笑不得,只继续品尝桌上的珍馐美味。
这回宴席,所有人都拉着他阿耶跳舞,可以好好吃顿饭了。
*
宴席结束,尚谨陪着张议潮回了自己的侯府。
张议潮虽封了县公,但李炎并未帮忙置办府邸。
李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张议潮会在长安久留,张议潮自己也确实更希望能待在河西镇守边关。
“你这小子,倒会拿我做借口。”
“这不是他们总提这事嘛?阿耶莫气,今夜既然婉拒了,其他人也不会提这事了。”尚谨笑着问,“阿耶,这段时日待在长安,闲暇时我带你逛一逛?”
“好。”张议潮笑着点头。
来长安一趟实在不易,他这样天天在战场上奔波的,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张议潮待在长安的日子里,除去与李炎等人商讨河西之事,就是被尚谨带着满长安的跑。
从东市买到西市,从昭陵祭拜到乾陵,偶尔去郊外赏与河西截然不同的秋景,还被李炎带去打猎。
然而张议潮注定不会在长安久留,即使再不舍,作为河西节度使也必须回到河西。
冬日刚刚来临,他就已经要返程了。
临走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还是不放心尚谨。
“去了剑南道,那里比河西湿热,备好药材,免得生病。”
“那边的吐蕃比论恐热和尚婢婢好打发,但是也更警惕,与他们打交道更要小心。”
“南诏也要留意着,防着他们点。”
“君盈他们就不随我回去了,跟着你去剑南,赤心那边还是让国载领着,他很沉稳,做事也放心。”
“阿耶和你的兄弟姊妹们在敦煌等你回来,到时候一起去西州看天山。”
张议潮回去后也会着手收复西州。
“嗯,阿耶莫要轻信回鹘人,我在剑南等阿耶凯旋的好消息。”
*
洛阳。
这一回尚谨到洛阳拜访白居易已经轻车熟路了。
敲了门,听到有人应声,尚谨便把门推开,迎面而来的是抱着一本薄薄的书的白居易。
“这是?”尚谨的目光落在书上。
“赠予你的诗。”白居易将诗集递给尚谨,“收复一州,就忍不住写几首,勉强也成册了。”
尚谨表面上笑容还算克制得体,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白乐天的诗集啊啊啊啊啊!送我的!系统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宿主,耳朵要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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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想要把诗人们赠你的诗编成集?我让你把那些诗稿带来洛阳,正是因为洛阳这边诗人多,编诗集的也多。”白居易的身体状况算是逐渐稳定下来了,虽然还是有病痛,却也不会整日难以起身,故而逐渐把心思放回到诗歌上。
“你若是不放心旁人,我也可以得空时编。”
“太辛苦了。”尚谨今日来本是要看看白居易的病情如何的,哪有叫病人忙碌的道理?
“不碍事,我这里有人手。”白居易如今和以前的友人们都是闲人,退休后的生活十分惬意。
“我也怕这里许多诗写的不够好,叫乐天烦心。”
能与白居易交游往来的诗人,诗大都写的不错,但能有资格让白居易夸上一句的却很少。
“诗之六义,能达到的诗人实在是少。”
他又想起来《与元九书》里,白居易对李白的“锐评”。
“这倒也是。”白居易的眼光向来高,尚谨这么说了他也不再强求,不然到时候自己的眼睛受罪,“你与李文饶作诗往来吗?”
尚谨点头回答:“李公知道我喜欢读诗,所以闲暇之余也会赠诗与我。”
“让我瞧瞧李文饶如今的诗写的如何。”
“啊?”尚谨一愣,这两人不是不对付吗?怎么白居易还有兴趣看李德裕的诗啊?
“李公说他不在意别人看。”他将诗稿找出来递给白居易。
白居易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不时点评两句。
“野老荷蓑至,和风吹草轻……是他的风格,清新婉转,跟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
“他不是灭佛吗?我怎么觉得好像不太对?感觉要青灯古佛了,他是佛是道?”
尚谨听着白居易的评价,又好笑又想要阻拦:“乐天,你别说了。你要把李公的老底掀出来了。”
读诗如读人,透过诗看人不是奇事,但是白居易是怎么看出来李德裕信佛的啊?
差点忘了白居易笃信佛教了,看出来好像也不是特别奇怪。
李德裕其实佛道都信,但是也不是那种迷信的程度。可现在正在灭佛,李德裕当然不能信。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这几首写的不错。”
“此生看白首,良愿已应违……你不是把他的愿望达成了吗?”
“我记得微之说,他这人给至交好友写诗和平日的风格很不一样。”
“这些年倒是很久没见他写这样的诗了。毕竟……”
李德裕以前那些志同道合的好友都已经逝世了。
“潺湲桂水湍,漱石多奇状。他还是这么爱奇石。”
尚谨想起平泉山庄和李德裕府上那些名贵的奇石,忍不住问白居易:“乐天,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了解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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