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的气比我多吧?你还是太温和了。”
但凡尚谨像当年李德裕那样,把反对派一个个都贬走,哪还有那些人说话的份?
尚谨摇了摇头,在政斗上,他比黄巢经历的多,因而清楚不能逼得太急。
如果这是政变和起义,他选择和黄巢一样立马掀桌子,但改革变法的步子不能迈大,把反对者都给贬走也不切实际。
要贬也得等到他这边的官员能代替之后才行。
“陛下还要用他们,世家的力量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牛李党争再厉害,双方的官吏也都还是世家的,最主要的分歧也是在军事上,这回涉及到政治经济,哪还有那么容易。
“反正他们斗不过你的。”黄巢不以为意。
这些世家应该庆幸尚谨还愿意坐在棋盘一边和他们对弈,不然就该担心自己和汉朝那吴王太子一样,被抄起棋盘打死。
“对我这么信任啊?”尚谨笑吟吟地问。
黄巢点了点头:“你手里有兵权,世家就算养私兵,也打不过你的。”
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呢?因为私盐生意不好做,他家中真的养了一群护院一类的土兵,开销很大。
世家虽然比他有钱,但是想要短时间养一支能与西北军镇边军相比的军队,先不说会不会被发现,定性为谋反,就是真养了,过不了多少年也要家财散尽。
要他说,尚谨简直就是天生的造反圣体。
不过也确实如尚谨所说,乱世可不是什么好事,能避免就避免。
提到世家,黄巢又忍不住问:“李公真的支持我们?他出身赵郡李氏,掣肘太多,而且李公不是出了名的以门第为豪?”
李德裕的诗文极为有名,又出身大族,要走科举入仕的路不难,而当年李德裕偏偏要靠门荫进入朝堂,可见是很看重门第的。
“李公的确看重门第,或者说,世家出来的人,没几个是不以门第家学为骄傲的。”尚谨话锋一转,“但李公也格外喜欢提拔贫寒出身的才子。”
李德裕身上还有个成语典故,叫做“八百孤寒”,历史上李德裕被宣宗贬到崖州时,还有写诗怀念他的。
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
“而且赵郡李氏也分了三祖多房,李公是赵郡赞皇人,他们这一地的一支起初并不是赵郡李氏里最有名的,这百年来才有许多子弟得了重用。”
哪怕是同一个郡望姓氏的人,也不一定同样富贵显赫。
好比牧之和胜之,因为早年间父亲去世,与他们的堂兄杜悰相比,家庭条件就已经差的很远了。
“赞皇的李氏有不少都是科举做官,更有积极推行科举的,但他们也会利用门第谋求家族的强盛,对他们来说二者并不冲突。”
“他们本有才干,又忠于皇帝,顺应帝心,审时度势,振兴皇权,他们这一支迅速显赫起来。”
黄巢不禁惊叹,尚谨是真把这些世家都摸清了啊?
“之前的皇帝想要的是什么?安史之乱以后,皇权愈发衰微,想要的是平定叛乱、收复失地、打压藩镇、抑制宦官,革除弊政。”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打压藩镇和革除弊政。”
虽说他也算军镇的人,但是比起河朔割据的藩镇,他看起来可要忠诚多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就算他要变法,侵犯了那些人的利益,也没有人怀疑他会拥兵自大。
“河朔藩镇强悍,若不想大动干戈,就要潜移默化地改变,若要直接用兵,陛下需要更多钱财支撑军队。”
“无论怎么选,都要进行变革。”
不改变,就只能覆灭。
“如今陛下支持我,别说李公本就拔擢贫寒,就算李公的内心真的支持反对派,也不会反对我。”
李德裕对他有提携之恩,本来就准备退休了,如今变法也都私下里帮着他的。
尚谨从不担心李德裕会半路跳出来和反对派站在一起,他清楚李德裕的为人和理想,而且有些事李德裕看的比他更透彻。
“因为如果没了皇帝的支持,宰相也很难再有之前的权力。”
宣宗登基,即便李德裕权倾朝野,也一贬再贬。
“我也一样,如果哪一日皇帝不愿再支持我,变法会迅速崩溃,我们的努力顷刻间付之东流。”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所以他不会把所有的赌注压在李炎或者未来的皇帝身上。
“以后的事情……明章觉得谁当太子好?”黄巢十分好奇,“他们五个就是站在秤上,你站在哪边,哪边就赢了。”
“我觉得都很好,至于支持谁……”他还真有些拿不准。
“杞王颇具才干,性格耿直,他又是长子,朝中支持他的不少,只是他的心眼看起来不怎么多。”
“益王爱好骑射兵法,他与武将更合得来,跟我们的人关系都还不错。他性格倔强不认输,是会一条路走到底的人。”
“兖王的性格外柔内刚,看起来文弱良善,指不定锻炼些时日能把那些官员玩得团团转,他心里很能藏事。”
“德王平日里看着懒散,学业也是中等的,但却是大智若愚,他可不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
“昌王是幼子,生性内向一些,比起他的兄长们稍显劣势,但一向是最用功的那个,对我也很亲近。”
他若是世家,或许会推德王或者昌王做太子,不过这两位到底是不是能被拿捏的人,可是个大问题。
尚谨思索了半晌,摇头道:“不急,这事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变法开始没多久,我也还要观望一段时间。”
“确实,反正你们现在的关系好着呢。每回看到他们来找你,我就要感叹你到底是怎么和五位亲王关系都这么好的。”
其他的大臣要么与皇子保持一定距离,要么就是只与其中一两位皇子保持比较亲近的关系。
尚谨可倒好,哪个都不选,哪个都选了。
他自从亲眼见过尚谨端水的功夫之后已经麻木了,这可能就是尚谨能同时拥有众多好友的原因之一?
尚谨笑道:“可能是多年以来习惯了。”
他帮皇帝养孩子都养习惯了,不过这种继承人难以确定的问题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原本确实觉得选谁都可以,但是自从开始变法,他也的确思考起谁做皇帝对他最有利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选择会对太子人选造成巨大的影响。
毕竟李炎是真的问过他看好谁,只是他没有正面回答。
*
大明宫,清晖阁。
时值冬日,长安下了一场大雪,昨夜雪停,今日李炎便在清晖阁赐宴李德裕和尚谨。
“陛下怎么今日突然赐宴?”尚谨欣赏着太液池的景色。
太液池的雪景会让他想起在鄯州的日子,那里的湖泊美得像是假的。
“雪后初霁,请你和文饶来赏雪的。”李炎解释道,“你们两个该歇歇了,我也要休息。”
他可算是知道当年怎么派了李商隐去剑南道,让李商隐劝着点尚谨,让人多休息,结果李商隐直接被同化了,回来的时候还瘦了不少。
尚谨自是不必说,为了变法的事情忙前忙后。
不仅自己忙,身边的人也都没闲着,连他都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加勤政了。
而李德裕嘴上说着是中立,活是一点都没少干。
“我倒是想换个闲职去洛阳,陛下能答应吗?”李德裕笑着问。
这话是假的,他虽然精力不如前两年了,但是仍然有年轻时候的抱负,不愿离开长安。
李炎显得十分抗拒,回答道:“那可不行啊,当年我刚登基,你来劝谏我的时候,不是告诉我天以是勤勤儆戒吗?还说不必担心眼前的难题,会与我一同解决,我可是一个字都没忘记的。”
他与李德裕年龄相差将近三十岁,因而不愿意去想那些生生死死的问题。
“陛下记得这么清楚啊。”李德裕感慨万分。
“怎么会忘?不过说起来,我们两个年纪是大了。”李炎看向尚谨,“明章还十分年轻呢,可以多历练。”
只恨他们三个不是同一年生的,不然能少许多曲折。
但是这样也好,尚谨只比他的儿子们大几岁,他能放心地让尚谨辅佐下一任皇帝。
如果尚谨足够长寿,说不定可以三朝宰辅,经过几代皇帝的推行,变法的成果应该可以稳定下来。
不过他这种想法算不算在咒自己和自己的儿孙短命?似乎不大吉利?
“虽然我觉得陛下与李公不显老态,但是愿为分忧。”
尚谨的意思就是他们有什么累活可以往他身上派,他已经很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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