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尚谨都在为种师道治病,连廷议都很少去,同时他也劝种师道少去。
反正赵桓也不会听种师道的,干嘛还要让老将军待在毒气圈里面呢。
“将军,还在担忧官家和姚将军吗?毕竟那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你也觉得这不是好时机?”种师道心中苦闷,连主战派的官员都不肯听他的。
尚谨点头回答:“姚平仲根本不是为了开封,是为了他自己的功劳,所以如此急切,并未考虑周到。”
“他若不能一举击溃金军,事后不仅送去的人质会死,而且金军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官家了。”
其实赵构死了不是坏事,奈何他那个时间点,赵构还活着。
“被围之时,最忌讳的便是兵力分散、各自为战。如今不仅没能将各地的援军团结起来,反而还把原本的军队给划给了诸位将领,除非那姚平仲是卫霍在世,否则不会成功。”
种师道终于遇到一个和自己持一样看法的,感叹道:“原以为你只读圣贤书,倒是对兵法颇有见解。”
“我幼时将书都看了个遍,其实也跟着教武的师傅学过一年,只是后来身体不好,便没有再学了。”
种师道安慰他:“其实若是胸中有韬略,这副身体是困不住你的。”
他勾唇一笑:“嗯,我也相信,一切都困不住我。”
和种师道待在一处,感觉空气都被净化了。
*
姚平仲偷袭军营抢回赵构的计划毫不意外的失败了,军队也被全歼。
而姚平仲更是良好的发挥了自己身为武将的功底,效仿太宗,一昼夜疾驰七百五十里逃命,免得被问责。
只不过赵光义是驾驶驴车,他是骑着一头骡子。
赵桓这下傻眼了,不仅没能把金军打败,失败的将领也追不回来,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负有直接责任的人没了,最后这口锅兜兜转转扔在了李纲头上。
李纲被罢免,种师道说不上话,主战派顿时没了主心骨。
而这段时间,李纲凭借守城的行为在开封百姓的心中十分重要,种师道更是原本就名扬天下。
那个曾经上书请求诛杀六贼的太学生陈东再次发力了,他带着数百人去皇城正门宣德门请愿。
尚谨从种师道住所入皇城,特意经过宣德门。
陈东一眼便看到他,那一身官服十分显眼。
“少阳怎么在这里?”尚谨明知故问。
他们是有几面之缘的,且都是因为陈东上书抨击时事。
“我们要官家将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官复原职,罢免李邦彦、白时中那些没骨气的宰相,不与金军议和!”陈东气愤不已。
尚谨神色动容地说:“你们在此请愿,可里面的人未必会转达给官家,我愿意帮忙。”
此时宣德门外的人还比较少,一会就要被闻风而动的百姓包围了。
陈东眼睛一亮:“是了!你是和张知州一起来的!能与官家说上话。”
“我说话未必有份量,却愿意为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出一份力。”
他愿意为所有人出一口气。
*
赵桓显然是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被骂的。
从始至终,不管他做出什么决策,不管他如何左右摇摆,这些大臣也只会好言相劝,至多是拂袖走人。
即便是他同意姚平仲出击,造成现在的局面,其他人也会找人帮他背锅,不会直接指出他的错漏。
朝会结束以后,众人散去,只有几个官员留下。
尚谨此时请求恢复种师道和李纲的官职,他拒绝了,结果尚谨居然开始骂他了。
当尚谨那一连串的话砸在他头上时,他不知所措。
“恕臣直言,陛下身为人君,却不能保大宋子民,实在失职。”他已经不称呼赵桓为官家了,而换了极其正式的称呼。
金太宗还因为偷拿国库的钱吃喝被按律杖责二十,他看赵桓这种把国库和百姓的钱都当赔款的,就该斩首。
“陛下仓促登基,本该任贤臣良将以御敌,却不想错信奸臣佞贼。”
“金军南下,陛下不思守城,反倒要弃城而逃,效仿玄宗行迹。”
赵桓脸色骤变,这不是骂他像亡国之君吗!
虽然唐玄宗不是亡国之君,确实实打实把大唐给折腾得不复盛世气象。
“若不是李相公下跪磕头哭求你留下,你现在还在开封吗!”
他历经这么多个世界,即使和皇帝冲突,也从来没有过以死相胁,磕头恳求的时候。
换作是他,跪求赵桓?
那赵桓的头得先落在地上,他才能跪下大呼陛下殡天。
“就算如此,陛下却也几次三番想要偷偷离开。”
“好在陛下是留下了,然而陛下却要与金人议和,岂非让援军寒心?”
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张叔夜沉默许多,不像最初带兵出发时的那样精神了。
“若只是以议和作为手段,拖延金军,倒也罢了,可陛下却是实打实地要议和。”
“明明张知州等人率援军前来,已经可以与金军勉强抗衡,陛下却不思退军之道。”
“金人提出如此屈辱的条款,陛下却全盘接受。”
“割地赔款,送亲王和宰相和做人质,这哪里是议和?与投降也没什么分别。”
割地赔款,分明亡国之相!
而人质之事,诚然,他厌恶赵构,死了最好。
但这不代表他觉得可以为了求和送人质,无论送出去的是谁,对国家来说都是耻辱。
“种将军率援军赶赴开封后,明明可以与金军对抗,或者保守一些,等金军渡过黄河时歼灭,陛下却偏偏不愿!”
“等到那姚平仲要出击时,陛下又愿意了,把兵权分散给那么多人,如何合力对抗金军?”
“且姚平仲偷袭金军,谁都知道一但失败,人质很可能死亡。若陛下只是不想伤害手足而不愿阻击金军,这时候怎么又行了?”
“陛下送康王和张宰相去金营的时候还一派不舍的模样,如今看来不过是做戏!”
其他话都是肺腑之言,只有这句是他故意加进去的,因为他送赵构出开封的时候也是在做戏。
“开封到如今这地步,从始至终,该负责的,不是李相公,甚至不完全是这群卖国求荣的奸佞,而是陛下自己!”
邵成章紧张地看着尚谨,他自己也劝过赵桓,还因此被冷落,他不后悔,却不想看尚谨因此受害。
赵桓被戳破了假面,被说的满脸通红,想要开口叫停,然而尚谨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大,语速比任何人都快。
“陛下如此反复无常,不是君心难测,而是毫无主见!毫无志气!毫无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
“陛下,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如何对得起太祖太宗!如何对得起百余年来为国鞠躬尽瘁的大臣!”
赵桓被气得浑身发抖,内侍们和几个没走的官员也震惊地看着尚谨。
“陛下,太原还在死守,等着开封的援军!这些时日,你过问了几次!”
“边疆的兵卒为国死不旋踵,城中的百姓捐出家中的物资,四方的州县组织援军,皇城的官吏守卫奔走不眠。”
“陛下呢?陛下都做了什么?”
“是这两个月来,任用奸臣!贬斥忠臣!割地求和!搜刮民脂!多番错失良机,以至时局到了如今的地步!”
“包公曾怒斥仁宗皇帝,然而在臣看来,那不过气话。”
“陛下,你才是失道败德,如今你用的这些只知摇尾乞和的官员,才是真正的清朝之秽污,白昼之魑魅!”
“自然,如今的朝堂也当不起一个‘清’字,奸臣遍布朝堂,清什么清!一团污秽!”
赵桓人都被骂傻了,而尚谨却是骂爽了,只觉得这几年受的气都散了出去。
等赵桓回过神,巨大的愤怒充斥了他的脑海。
“你!尚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尚谨毫不畏惧,神色平静。
“陛下,我方才经过宣德门,有太学生在宣德门外请愿,那亦是我的愿望。”
“我不过忠言逆耳,陛下若要杀我,请便。”
“我只问一句,我字字句句,哪一句是假的。”
“你!”赵桓恼怒非常,大宋是不许杀文官的,除非是谋逆之类的死罪。
但是他可以贬官,先贬西南,后贬崖州,再贬西南,来回折腾,尚谨这样的身体迟早死在路上。
“你这秘书丞做了一月,真是做腻了!朕要贬你!贬去崖州编管!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边境!朕要将你贬去前线!”
尚谨不仅不害怕,反而继续嘲讽:“前线!真是可笑,陛下以为前线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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