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不及待地想与尚谨分享这份终遇明主的喜悦。
尚谨垂眸不言,笑容淡了几分,片刻后才应声:“我看过,官家当着我的面写的……”
「如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若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穷天人,忠贯金石,应当投袂而起,以合苍生之望。」
赵构的文采极好,惯会哄的人献出忠心。
然后等到哪日不合心意,便将忠臣的一颗心随意践踏,终究是要遭报应的。
“怎么好像突然蔫了似的?”李纲乐呵呵地拍了拍他。
“我是担心,应天府有许多人敌视相公。”他长叹一声,“不过我定会帮着相公,不让他们给相公气受。”
“你啊……平时也没少受那群孬种的气吧?”李纲是知道主和派有多糟心的,安慰道,“好在官家应当很喜欢你,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年轻的四品官。”
他扯出一抹笑,语气中尽是惋惜:“我倒真希望和相公同岁。”
那样他就可以辅佐宋哲宗,还能见到不少词人,更不用如此担心岳飞那莫须有的命运。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提前杀死赵佶,这样赵桓和赵构也会根本不存在。
“你和我虽不是同岁,但我这个年纪的,你可认识不少,你是不是和宗汝霖关系极好?”
李纲身在南方,听说了许多有关宗泽的事迹,心中颇为敬佩。
他点头回答:“嗯,我曾经跟随他保卫磁州,他与相公有相同的志向。”
“这样的人物,可惜先前竟没见过几面。”李纲感叹不已。
宗泽被推荐到赵桓面前时,李纲已经数度被贬,二人先前并无多少交集。
“我还听说他麾下有个好年轻的将领,十分勇猛,叫岳飞?”李纲总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真想快些见到他们啊,你到时候可要为我引荐啊。”
“相公就是爱玩笑,哪还用得着我引荐?汝霖和鹏举都十分敬重你,等他们来应天府,定是面见完官家就要来拜访你的。”
历史上李纲和宗泽也就见过这么一回,之后宗泽三呼过河而亡,李纲也连遭贬谪郁郁不得志。
而李纲虽然欣赏岳飞,但是这两人总是错开,似乎从未真正见面,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他也挺期待这次会面。
不过他记得这三人的主战方略有所不同,也不知道会不会吵起来。
但是内部矛盾以后总会化解的。
毕竟主和派,或者说投降派,才是他们应该一致对外的最大敌人。
作者有话说:
宋朝官职太复杂了(捂脸)还好不是元丰改制前,不然人均几十字的头衔*如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若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穷天人,忠贯金石,应当投袂而起,以合苍生之望。——赵构在相州写给李纲的
第351章 完颜构的为君之道
六月初二。
“官家,臣上当务之急十事。”
“议国是、议巡幸、议赦幸、议僭逆、议伪命、议战、议守、议本政、议责成、议修德!”
李纲参加朝会的第一天,尽显锐意进取。
自从收到赵构的那封信,他每日赶路途中停下休息,他也顾不得睡觉,一心完善自己的收复计划。
只要能再造山河,他就不觉累。
“为今之要,一切以伐金为重。天下为金贼所害,民心浮动。”
“官家初登基,当罢和议,先前的皇帝与金贼的一切条款,全部作废。”
“金贼退去,可那些抗金的死节之士必须得到表彰,身后哀荣不可少,以此鼓舞死命抗金的斗志。”
他说到这几点,即便是反对他为相的官员,也没有敢呛声的。
赵构在昨日李纲到达应天府的时候,直接把颜岐和范宗尹贬离应天府了。
然而接下来李纲所说,却是令群臣躁动不安。
“张邦昌虽然已经还政,可他是金贼扶持的伪帝,也曾享皇帝的礼节待遇,必须严惩。”
“有的大臣因不支持张邦昌的伪政而被金贼俘虏北上,有的大臣却一早拜倒在权势之下,苟且偷生到现在,实在恬不知耻。”
黄潜善装作为难:“这……李相公,开封留下的官员不计其数,难道都要杀死?”
李纲瞥了一眼黄潜善,真是会曲解他的意思,解释道:“轻重有序,张邦昌之罪,理当诛杀。至于受伪命的官员,按罪贬谪即可。”
“此事容后再议。”赵构装模作样地叹气,“到底张邦昌是自请还政的,朕再思索些时日。”
李纲还想要劝说赵构,赵构立刻给黄潜善使眼色。
黄潜善当即与李纲纠缠十议中其他的事情。
而尚谨则始终低头不语,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
“谨,今日朝会,你不专心。”赵构蹙眉道。
尚谨抿唇回答:“臣有过,请官家责罚……”
废话,他就是故意不顺着赵构的。
宋朝的史料冗杂,真假难辨,他起初还没细想一件事。
为何宋齐愈一定要死?
可是今日他看着朝会议事,突然间便明白了。
赵构当真是好算计,天生当阴谋家的料。
从李纲来的第一天起,就算计到了李纲走的那一日。
“听李相公说起张邦昌和那些人,我想起了嵇仲。”他满目哀伤,“他因为不愿支持伪帝,被金贼俘虏北上,不知生死,此生怕是都不能相见了……”
赵构心下了然,尚谨是个很感性、念旧情的人,也正因此,才能有如此广的人脉。
“我那一年心疾发作,回到济南后,虽然想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可心里到底是难过的,以为自己此生无缘仕途。”
“嵇仲却不嫌弃我病体残躯,让我参与济南府事务,与他一同剿匪勤王。”
“是他以身为教,教我何谓死忠君主,成就今日之我。”
那倒不是,他才不可能死忠皇帝,但是完颜构喜欢听,那他就表忠心。
“若非当年跟着他处理济南公务,我也不能为官家招募军队。”尚谨现如今说话主打一个三句话不离赵构。
“他与我有恩,我却救不了他,是我无能。”
“不过我相信,我不会辜负嵇仲对我的教导。”尚谨的眸中燃起希望,“至少我比嵇仲有福气,何其有幸,得遇明主。”
赵构不大喜欢他大哥的这位忠臣,但是人都已经被俘虏了,多半是不会活着回来了。
既然尚谨如此喜爱张叔夜,功夫做给尚谨看,自是让尚谨对他死心塌地。
若尚谨真似张叔夜对赵桓般愿意为他生死相随,他更该高兴了。
“你放心,不管张嵇仲是生是死,我这回都会加封他,以示对他的嘉奖,他的亲人我也会加以抚慰。”
尚谨眼眸一弯:“嗯,臣先替嵇仲谢过官家。”
他先替嵇仲安排好回来之后那开府仪同三司的高额薪水。
见他终于转悲为喜,赵构再次强调自己本来的目的:“今日李伯纪所言,我大体是赞同的,不过你觉得那些受伪命的官员,如何定罪?”
他可不想轻纵了那些官员,不仅如此,他还要杀了一个人,以那人的死,为李纲埋下隐患。
尚谨当即回答:“追究其首,轻罚其从。”
“何人可以为首?”
尚谨选择先说出自己心里的罪首:“范琼。”
范琼身为京城四壁都巡检使,竟然持剑为金军驱逼太上皇及后妃出城。
百姓为国哭嚎,范琼竟杀死数千人,不许百姓自发保护开封宗室,还杀死密谋起事反金的义士吴革等百余人。
“是个麻烦。”赵构虽点头,却仍不满意。
范琼的确是该死,但尚谨没有说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尚谨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顺着往下说:“可他手里有军队,必须防范,若直接要处死他,恐逼他拥兵造反。”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那范琼是真的狼子野心、为虎作伥。
“宋齐愈,此人你应当了解。”
“宋齐愈最先向金贼推举张邦昌……”尚谨犹豫地说,“可比起其他人,他的错看起来并不大,且大宋不杀文官,他在朝中又与诸多大臣交好,严惩他恐怕会起争议。”
“谨,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我要做什么,对吗?”赵构拍了拍尚谨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你和李纲要好,别辜负我的信任。”
黄潜善也好,李纲也罢,不过都是他手中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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