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不缺抛头颅洒热血的臣民。
范宗尹有一点说的很对,李纲名望太高,又过于激进。
哪一日李纲让他不满意了,他总得有个好理由,让群臣给他做刀,顺理成章贬斥李纲。
他可不想让百姓围住应天府衙,也不想留下恶名。
而尚谨实在太过聪明,不似黄潜善那个蠢货那般好糊弄。
只要他执意处死宋齐愈,尚谨又知李纲并非要逼死宋齐愈,立刻就会明白他的计谋。
他暂时很喜欢尚谨的忠心,更觉得无论他如何做,尚谨都会追随他。
毕竟以尚谨的性子,若是不忠心,早在他不愿勤王时就离开了。
所以提前与尚谨透露一些也无妨。
但愿尚谨永远顺遂他的心意,他才能容忍尚谨的聪明。
他仍旧留了后手,哪一日他不需要尚谨的聪明时,自然也有办法让尚谨闭嘴。
尚谨直勾勾地盯着赵构,转瞬低下头,沉默片刻,又忽地笑起来,眉眼舒展开,温柔得像是潺潺溪流。
赵构只以为他想通了才笑,却不知他是顿起杀意。
被皇权所震摄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初至大秦时,他曾经很恐惧皇帝,不是因为始皇帝本人,而是由于他第一次直面皇权。
而今,他面对赵构所行,并非恐惧,而是恶寒不已。
这种高高在上,妄图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皇帝,若要破局……
唯有尽早掀翻棋盘,杀了赵构!
“臣不会坏了官家的谋划。”他唇角笑意尚在,“更何况,官家也清楚谨的心思,我不喜欢那些仕于伪楚的大臣。”
“对了,近来官家不似先前疲惫,我的药可还管用?”
“你医术好,我已经不做噩梦了。”赵构对尚谨越来越满意。
这般全才,除了不能领兵打仗,没有任何缺点,甚至不能领兵也是最让他满意的优点。
文官再如何,不握兵权,就没多少威胁。
“那就好,我也放心了。”尚谨喜气洋洋地点头,“我去寻李相公。”
*
尚谨见到李纲时,李纲仍在奋笔疾书。
李纲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来了?”
“相公在写抗金的计策吗?”尚谨一边问,一边将系统派出去把守各处,以防消息泄露。
“是啊,应天府的情况比我想的更复杂,要安排好抗金的力量,需得更细致。”李纲吐出一口浊气,将写好的这部分奏章放在左手边。
“今日官家告诉我,要尽快敲定张邦昌及其官员的罪状。”尚谨单刀直入,“你觉得宋齐愈罪责至死吗?”
“不至于。”他虽唾弃宋齐愈的行为,却也知道以大宋律法,宋齐愈是不会直接处死的,至多也就是把人贬来贬去。
“若我说官家想让宋齐愈死,相公信吗?”尚谨懒得与他绕弯。
“你不会哄骗我,但官家不是严刑峻法之人,宋齐愈也只是在无计可施时推举张邦昌,不至于斩首,不该啊……”
当时金贼逼迫开封城内众臣推举异姓为帝,众人已经无计可施,即便不是张邦昌,也会有李邦昌、王邦昌。
总要有个人做这个推举第一人,除此之外宋齐愈也没做其他事。
尚谨叹道:“所有人都这么想。”
李纲怔愣地停下笔,说不出话来。
“表面上看,官家并非小肚鸡肠的人,为康王时更与宋齐愈无冤无仇,杀了宋齐愈也没什么好处。”尚谨引导着他往这方面思考,“那相公说,官家为什么想要杀了宋齐愈?”
与宋齐愈相比,李纲生性强势,并不擅长人际交往,却也不是完全不懂权谋算计中,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宋齐愈一提张邦昌,众人都赞成。不仅是金贼之意,更是因为大臣中有不少与其交好的,愿意跟着他选。”
“宋齐愈死了,那些与他交好的大臣,自然要为他叫屈,我便成为众矢之的了。”
若在旁人看来是他逼赵构处死宋齐愈,那些人不玩命排挤他才怪。
“可我昨日就已经说明,那些伪命之臣,贬谪即可。”他鲜少有如此空茫无措的状态。
尚谨无奈地讲明李纲存在的信息差:“今日宋齐愈入对,所言皆与相公相反。”
“相公不知道,但他们会把三件事联系起来,认为你厌恶宋齐愈至极,所以要官家杀了他。”
他皱着眉头:“官家又不是任人拿捏的柿子,我还能逼官家杀了宋齐愈吗?”
“我们大宋的官家,谁说不会被大臣逼着做事了?”尚谨不赞同地注视着他。
这在大宋是很合理的事情啊。
他失语不言,长久的沉默后,终是显露苦涩,颤声道:“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
“你与我说这些,是要劝我离开应天府这是非之地?”
哪怕被人误解,他也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
尚谨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
像李纲这样的人,怎会为了所谓好名声而选择趋利避害?
“李相公,你劝阻不了官家,此事你也解释不清,这个黑锅,你只能暂时背下。”
“但我想李相公不会做逃兵,即便官家喜怒无常,我们也要趁着他任用你的这段时间,尽力为抗金铺路。”
“除去你原本的计划,我还有个目的。”尚谨的目光骤然锐利,“我要范琼的军队。”
饶是李纲早认识尚谨,却也从未见过尚谨展露野心到这等地步,一时间为之震惊。
尚谨摆摆手:“别误会,我可不是要拿那军队做什么私事。你也知道范琼是个什么样的人,军队在他手里就是浪费,不如尽早收回。”
的确不是私事,是天下公事。
“他不好对付,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让谁去?”
“想好了,把他调到开封附近,最迟明年秋前,我就拿下他。至于将领,自然是岳鹏举。”
“你相信岳鹏举,我没什么好反对的,但是……”李纲特意提醒,“军功越是高,兵力越是多,越是会被官家疑心,你不怕岳鹏举也遭官家算计吗?”
尚谨的指尖无意识点着桌面,目光掠过那些写满抗金计划的奏章,轻声说:“迟早的事情,既然如此,再快点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完颜构:看我的毒计!李纲:……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官家宗泽:还好我早有防备了鹏举:嗯?谨又骂官家了?这多平常啊!*议国是、议巡幸、议赦幸、议僭逆、议伪命、议战、议守、议本政、议责成、议修德。——《中国通史》
第352章 阎王点名
曾经仕于伪楚的官员接连下狱,被赵构挑中的宋齐愈却并未出事,甚至连受提拔。
然而今日赵构却神色不虞地看着宋齐愈。
“有言者进,谏议大夫宋齐愈,任左司员外郎时,在皇城司首推张邦昌,却隐瞒此事诓骗朕。”
宋齐愈猛地抬头,对上赵构平和的眼神,又松了口气。
他人缘很好,隐瞒了这事,到了应天府之后,更是顺风顺水,受到官家赏识,一路被官家提拔到右谏议大夫的位置。
不知晓此事的官员都十分震惊,而有些知情的则是面色一变,想不通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宋齐愈认为自己虽有过错,但总不至于被罚得太狠,于是直到被下台狱,他都没有过多辩解。
尚谨的目光在宋齐愈和那个“告发之人”之间来回穿梭,引起了与宋齐愈相交甚笃的殿中侍御史张浚的注意。
朝会结束后,张浚快步追上尚谨。
“敢问一句,给事中是否知道是何人告发宋文渊?”
谁都知道尚谨是天子近臣,常常陪侍左右,或许知道内情。
尚谨作出一副颇为难的神情,回答道:“张御史,我不能说。若宋文渊是被污蔑,届时官家定会惩罚此人,但是……此人与宋文渊有故交,不至于污蔑。”
张浚顿时心事重重,若非当时在场之人,的确很难知晓宋齐愈是推举张邦昌的第一人。
如若尚谨所言属实,伪命之臣兼宋齐愈的好友中有一人告发了宋齐愈……
他来询问此事,却得了这么个结果,真的要告诉其他人吗?
又或者,是尚谨欺骗他?
他定在原地与尚谨对视,尚谨坦然回望,看不出丝毫说谎的模样。
张浚清楚不会得到更准确的结果,没有继续追问,面色凝重地离开了。
尚谨转身离开,思索起自己与张浚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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