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叹道:“因为杨进可能投金?”
当初招揽义军,宗泽以团结一切力量为主,愿意与留守司一同抗金的都纳入,并未过多考虑后续的风险。
这其中也有宗泽能力足够的原因,并不担心他们背叛。
尚谨点头:“是,丁进爱贪小便宜,容易得寸进尺,抓尖卖乖,但他对我们来说算是完全可控的。”
“而杨进并不稳定,如果单纯只是让他支援,我相信他不至于投敌,但濮州的局势并没有那般简单。”
坏就坏在范琼被任命为御营平寇前将军,别说他们,韩世忠都得被范琼坑了。
“范琼不投金,官家都该去拜佛的,临阵退缩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杨进看到范琼投金,或者范琼不仅没与他合作,反而逃跑,其军队很可能就此军心涣散甚至投敌。”
种师道听完,疑惑于他们为何还要任用杨进。
明知这人有问题,还留着做什么?
尚谨解释原因:“任何人都是可用的,区别只在于能不能驾驭他。这是一位故人教给我的道理。”
杨进起初就有过联金的想法,是宗泽收服了杨进。
历史上杨进在杜充上任后反叛,意图与金军联合攻打洛阳。
斩草除根当然好,但杨进如今并没有犯错,也曾有过战功,他不会卸磨杀驴。
对杨进来说,如果金军给的足够多,可能会选择与金军一起坑害他们。
他将杨进放在后方,帮助收编土军叛军,留守司才是能带给杨进最大利益的。
虽说放在后方也有被策反的可能,但后方不止安排了杨进,杨进翻不起风浪,造不成真正的威胁。
而濮州已被围城,杨进为主将领兵前去,若为金军所用,必定打着留守司的旗号让濮州和周边州县防不胜防。
他心中转了几道弯,决定将自己忧心之事与宗泽和种师道透个底。
“我有要事与你们说。”尚谨神情严肃,“嵇仲还活着,在河东。”
二人俱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尚谨没有哄骗他们的必要。
“他是河东忠义红巾军的首领,我当初之所以敢保证,即便把兵力用到洛阳,河北河东义军也不会如何,就是因为有他在河北河东奔走。”
宗泽回想起招安王善时获得的消息,将一切串联起来,难怪红巾军怎么都不愿与留守司联络。
种师道消化完这个惊天秘密,却依旧难掩震惊:“是你?”
“是我一手助推的。”尚谨缓缓讲述自己埋下的暗线,“当年我劝嵇仲不要支援开封,他不愿听,所以我心生一计。”
“河东路已经失陷,开封沦陷后,河北有大批军队聚集,金军很可能选择走河东路回去。”
“我找到了落草为寇的杨志。他兵败后深觉无颜面见种老相公,决心留在河东。”
对种师道来说,这个姓名并不陌生,他记得所有跟随他行军打仗的将领。
朝廷已经认定杨志战死,谁能想到杨志竟然还活着。
“我与他做交易,若金军从河东返回,他在汾州附近接应嵇仲。”
“作为交换,我会保证他日后荣归军中,见到种相公,并且完成种少师的遗愿,收复太原。”
能让杨志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他所许诺的其实不止这些。
“在真定府,我为马扩洗清冤屈,放他离开,他了解局势后选择游荡在河东河北,并召集义军。”
“我希望马扩与杨志可以合作,成为河北河东抗金义军的中坚力量。”
他当时去帮马扩还真没想过最后马扩会出现在金军军营,与张叔夜一起亡命天涯。
“可是以嵇仲的性子,怎会愿意?”宗泽难以想象尚谨是如何做到的。
“我在赌,我赌嵇仲得到他从弟的信后,会明白皇帝根本不算什么,唯有江山百姓,才值得他奉献生命。”
这既大逆不道又大义凛然的话,从尚谨口中说出并不违和。
他们都清楚尚谨并非真心效忠皇帝,甚至会默默替尚谨隐瞒。
“如果嵇仲还是选择了死亡,我的安排也不会白费,吕梁寇与五马山寨依然能发挥作用。”
“还有傅亮,他的确是被救走了,如今他们四人一起,共同抗金。”
种师道慨叹于他的苦心孤诣,问道:“你如今主动与我们说,是要出事了?”
“金军进攻相州,义军前去支援,之前义军又与完颜宗翰交手过,嵇仲的身份要暴露了。”
“我至多在开封再留半年,所以我想把这些事提前告诉你们,也好有个准备。”
“我离开后,杜充很可能成为新任留守,我希望种相公和汝霖可以拿出前辈的身份压着他。”
种师道对局势感到担忧:“但你要知道,如果他实在不听,我们也没办法。”
“短时间内他还不敢过于放肆,我只是需要他别太早昏头。”
要不是杜充刚代替他就死太惹眼,他会提早送走杜充这个祸害。
*
丁进出兵后不久,杜充赴任,看得出来他比岳飞更迫不及待,应当是提早出发的。
杜充到达开封城外时,不见尚谨迎接的身影。
“留守身体不适?”杜充不满地问。
好歹他也是防御使,是留守司的另一位主事者,就算是大雪天气,连留守亲迎都不配吗?
被派来迎接的王云抱歉地说:“严冬苦寒,有河东河北百姓南逃,留守正在北门安抚收留,难以脱身。”
这话仿佛触中了关键词,杜充立刻说:“我去见他。”
“防御使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居所早已收拾好了。”王云已经从尚谨那里得知杜充的“事迹”,不愿杜充去掺和。
“我是防御使,当然要先关心开封事务。”
如此正气凛然,王云也不好多说,只能做出请的手势:“我带防御使去见留守。”
漫天大雪中,门外支着的棚下站着个瘦弱的身影,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城中有许多活计缺人,你们若想过得更好,可以去看看。”
有个孩子从木桌底下冒出头,身体冻得瑟瑟发抖,仍旧睁大眼睛盯着他。
他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鹤氅取下,盖在孩童身上,慈爱地摸了摸孩童的头。
其他孩童见状都挤到沾着暖意的衣物里,凑上来要“蹭福”,他一一安抚。
“多谢留守!”
“摸了我是不是能和留守一样当神童?”
“好暖和!”
“留守你不怕我们脏?”
他笑着捏那孩子都脸,却捏不到一点肉,怜惜地改为揉一揉:“这有什么好怕的?你们都是大宋的未来,看到你们,我欢喜还来不及。”
战乱之中,这群孩子能被带着翻山渡河,安全抵达开封,可见河北河东的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的时候,他也能安心些。
留下那些孩子回味这句话,他把注意力放回另一边。
正当他专心处理手头的册子时,王云带着杜充到了。
一句“防御使来了”让城外聚集的百姓炸开了锅。
“是岳防御使吗!”
“真的吗!岳将军!?”
两三年间,岳飞已从默默无闻的平定军偏校成了赫赫有名的东京留守司诸将之首,黄河两岸的百姓皆知东京四壁防御使的大名。
“别乱喊,我听守卫说岳将军被召去南边了,怎么会在开封?”
众人窃窃私语,并不知新任防御使的身份。
尚谨微不可察地皱眉,主动迎了上去,面露歉色:“杜防御使,许久未见,恕我事务繁忙,不能亲自迎接。”
杜充见他退让,得寸进尺:“尚留守还真是大忙人啊,管这些人的事情,连空闲都没有。”
“百姓的事无小事,不能有一点懈怠。”他撵人走的意思很明显,“天冷的很,防御使不如先去官衙或军营看看吧。”
“我有事与留守商议。”
杜充阴冷的目光扫过排列成队的百姓,孩童敏锐地感受到恶意,吓得把尚谨的衣物放在木桌上跑回亲人身后。
“容后再议,什么事能急得过城外的百姓,多拖一日,不知又要冻病多少人。”
“与此事有关。”
见他纠缠,尚谨褪去谦让的模样,两三步踏到他身前,锐利的眼神直刺他心底,唇间透出轻柔低缓的字词。
“沧州,屠杀,燕地。”
只六个字,杜充的瞳孔猛然收缩,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拉远两人的距离。
感受到他惊疑不定的恐惧,尚谨也收敛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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