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勾当,我清楚得很,你以为我得重用只是靠情分?”
“我虽与御史台的官员无甚交情,却依旧可以上书弹劾你,我想他们会秉公执法的。”
掩在寒风下的声音传入杜充耳中,让他警惕地正视眼前过分年轻的东京留守。
他不得不退让,以待来日。
尚谨只笑眯眯地望着他,好似什么都没说过。
*
濮州。
丁进的确给金军造成了不少麻烦,但他仍然很苦恼。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范琼还没来?
明明他出兵都是在范琼到东平府之后了。
几日后,范琼出现了,范琼跑路了。
范琼带着自己上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从东平府往濮州来,遇到金军却骂都不敢骂一句,眼睁睁看着金军进攻濮州。
金军见他不仅没有解救濮州的意思,还有后退的迹象,无视了他的存在。
真稀罕,多久没遇到这样的宋军将领了?他们都快忘记前几年南下遇到多少投降逃跑的将领了。
是范琼啊?没事了,怪不得跑呢。
他们没兴趣分兵打范琼,这几天被丁进那土匪打法恶心的够呛。
像范琼这样的武将活着留在宋朝是好事,拿下濮州才是重头戏。
范琼大张旗鼓地去,大张旗鼓地回。
支援濮州的计划被范琼这么搅和,乱成了一锅粥,以失败告终。
这个冬天,西北勾心斗角,完颜娄室坐享其成;东部濮州被攻破,金军直取东平。
济南知府刘豫不顾百姓意愿,强行开城投金,金军南下的劲头势不可挡,眼看就要扫荡京东路。
中部开封与洛阳结成一股绳,东京留守司与西京帅司亲如兄弟,共同守卫黄河。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但是只有尚谨一个人知道。
比如原本杜充会为了阻挡金军决堤黄河,致使泗水入淮,生灵涂炭。
金军有没有被洪水拦住攻打开封的步伐很难说,但加快了金军南下的速度。
淮河平原的百姓更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且自此以后黄河夺淮入海,淮河水灾愈发频繁严重。
再比如原本这时候留守司的许多将领被杜充逼走,四处为寇,给后方带来许多压力。
这回杜充根本没胆子提出决堤,那些将领也都在留守司中尽心尽力保卫家国。
杜充在留守司的人缘极差,被招安的义军首领们都与他处不来,空有个四壁防御使的名头,内里是什么也说不上话。
那日威胁过杜充之后,尚谨基本把杜充当空气,但是杜充偶尔望着黄河方向时,会让尚谨有把人扔进黄河的冲动。
尚谨命人继续盯着杜充,自己则给岳飞和寿春知州写信。
没有丁进在淮南路作乱,范琼应当会更早到淮西。
然而鹏举已经擦着寿春的边界往东边去了,只看范琼什么时候会惹出是非。
若是鹏举已经走远,他只能让汝南的义军去支援寿春了。
*
范琼撤离东平后南下,路过寿春,他欲屯兵休整,刚好寿春的知州是个软性子,方便他行事。
寿春的兵卒见到他们的旗帜,揉了揉眼睛。
范琼的范家军!?
不是说去抗金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略一合算时间,也就清楚范琼根本没与金军交战,否则不该是如今这么个面貌。
“还御营平寇前将军呢,真丢脸……”
“他哪儿懂杀敌人啊,就会窝里横!”
“不跑还能怎么样,他敢像之前在开封杀自己人那样杀金贼吗?”
稍微了解时事的都知道范琼都做过些什么,对范琼的行径本就嗤之以鼻。
眼下范琼真是演都不演了,这到底是去抗金还是去看风景?
范琼驻扎在城外,手底下的兵卒少不得入城采买玩乐,一来二去的,便与寿春守军起了冲突。
两边对骂,谁都不肯先停下,最终还是范琼的兵卒败下阵,他们不占理,只能跑回去告状。
明明都是自己做过的事,范琼听完却火冒三丈,直接进了寿春城内。
他到官衙时,知州邓绍密正在读信,见他进来,吓得弹起来,快步绕到桌前。
范琼勒令寿春给个说法,邓绍密唯唯诺诺地道歉,范琼不依不饶,定要抓造语者。
邓绍密承诺三日内把人抓住,才好言好语地将人劝走。
“知州!怎可如此!守军的军心不要了!?”下蔡县知县赵许之急得团团转。
范琼这个怂蛋,京东路要是没了,马上就要轮到淮南路,本该枕戈待旦的时候,他们怎么能把自己的兵卒交出去?
“是权宜之计。”邓绍密缓缓坐下,从容不迫地回答。
“真的?”赵许之不信。
共事这么多年,他还不清楚知州的为人吗?
虽说不是坏官,治理政务也认真,但能少一事就会选择妥协。
不待他们继续说,通判带进来个兵卒。
“知州,我带头骂的,要杀要剐随你,别害了其他人。”兵卒梗着脖子大声喊道。
邓绍密欣慰地拍了拍兵卒的肩膀:“我是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在场诸人都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我上面有人!”邓绍密语带得意,仿佛以此为荣。
“这就不奇怪了。”赵许之恍然大悟,“能说是谁吗?”
连官家都不敢招惹范琼,知州到底傍上了谁?竟然敢糊弄范琼。
“别管是谁,我上面有人。”邓绍密坐回自己的位置,发号施令,“三日内,部署城防,听我安排。”
“许之,你配合通判布防,各县也要提防着。”
“我还要写封信送去濠州求助。”
通判与知县面面相觑,知州中邪了吧。
按照正常流程,知州应该把兵卒交出去息事宁人才对啊?
这就是找到靠山之后的底气?
而且濠州的军队真的能支援他们吗?那军队还不如寿春呢,确定不是来给范琼送人头的?
他们并不知晓,邓绍密不是要找濠州知州通判,而是向离寿春百余里远的岳飞求援。
只希望信中所言可靠,岳飞真的会回头帮他们。
*
第一日。
范琼把被骂这事搁下,寻空闲写奏章给赵构。
邓绍密把城外的守军都收回城内,清点城内物资,听说范琼的兵卒进城抢粮食,气得把人赶出去。
第二日。
范琼不耐烦地去信问邓绍密找没找到人,找不到随便塞一个守军兵卒就行,并警告不许与他的兵卒作对。
邓绍密当官这么多年,深谙糊弄之道,敷衍了过去,专心修整城墙。
第三日。
范琼的兵卒被打得鼻青脸肿扔了出来,寿春城门紧闭,再不许人出入。
站在城楼上上的邓绍密对城下的范琼翻了个白眼,命人赶紧加固城门。
面对范琼的质问,邓绍密并不回话,也不主动攻击。
寿春守军早就忍不住了,扒在城头破口大骂。
“呸!你个卖国贼!还好意思说我们!”
“你的兵卒天天来城里抢东西!你聋了还是瞎了?”
“凭什么我们要把人交给你!又没骂错!”
范琼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守军,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除了去年被丁进带领的叛军围困外,寿春几乎是完全平静的,兵力并不算强。
他带着兵强马壮的上万军队,而寿春城的常备守军撑死不过两三千,底下的小县更不用说。
“把寿春城门给爷爷我破开!”
不把在寿春受的这口气出了,他哪还有威信可言?这辈子是不用领兵了。
姓邓的不知好歹!随便交个人出来就能平息的事情,非要与他大动干戈。
邓绍密却不觉得这事是能轻易摆平的,上头说了,就算他交人,范琼还是会打他们一个措不及防,既然如此,不如硬气一回。
范家军发疯一般砍寿春城门,若非早有预见地加固,用不了多久,城门就会被破开。
然而范琼毕竟是从自己人的血里杀出来的,论攻城破寨的本事要比邓绍密这个从来没领过兵的文官强多了。
守城几日,朝廷那边丁点消息都没有。
邓绍密一边暗骂朝廷没用,一边苦苦支撑。
通判垮着张脸:“知州,你上面的人有没有说我们如果守不住该怎么办?”
早知道不如息事宁人。
“没有如果,不提前防御,只会死的更惨。”邓绍密瞪了通判一眼,“有空说丧气话,不如去帮忙。”
正当邓绍密在盘算还要撑多久时,一支军队自东方而来,直直冲入范琼军队的后方,打乱了攻势。
通判喜出望外:“天降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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