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胜目送赵构离开,跟着宦官转身往府衙走,碰上吕颐浩和张浚。
三人大眼瞪小眼,关胜先指了指方向,说道:“待在扬州难保平安,官家渡江去了。”
“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张浚头疼地叹气,“也是,哪是我们这些人拦得住的。”
关胜无辜地看着他们,没有应声。
他当然不会拦着了,就像他对被编管不置一词。
如果他没被罚,今天就不得不陪着赵构南逃,还怎么守卫扬州?
就算把赵构留下有什么用?别最后成了前两个皇帝那样,在主战派守城的时候指手画脚。
吕颐浩和张浚来不及再与他说话,着急地往江边跑。
他们消失在关胜的视野里,关胜扭头看向宦官:“走吧,快些说完,我也好守城。”
以前他行军打仗,都有明章在身旁出谋划策。
如今明章在开封,他虽孤立无援,却绝不会退缩。
至少他不会缒城而逃,更不会屈膝投降。
*
江宁。
李清照这几日睡得不好,至多两个时辰便再也睡不着了。
今夜干脆没有睡,也不点灯,炉边枯坐静思。
她也听说了淮南的战事,不禁忧心。
江宁离扬州那么近,金军已经逼近扬州,江宁恐怕也要遭祸,希望赵明诚能守护好江宁。
虽然赵明诚只是个文官,但她想只要坚持下去,总不至于城破。
窗户传来哒哒的声响,她警惕地走近,糊窗纸被戳破,伸进来一只小爪子,粉红爪垫推着一小截红线编的鲤鱼,又飞快地撤走。
她推开窗,不见狸奴,只见人影偷偷摸摸往外走。
星星点点的睡意骤然被夜风吹散,她打了个寒颤。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那是与她走过将近三十年岁月的人。
局势动荡时,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蹑手蹑脚活像做贼,她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眼看那道身影推门出去,她面色一变,点亮提灯急匆匆追出去。
她不知自己何处来的力气,这辈子从未跑得如此快过。
不为追回自己的夫君赵明诚,只为追回江宁的知府。
“站住!”
人影脚步一顿,越走越快。
“赵明诚!”
几乎撕裂嗓子的一声呼唤,穿过内院的墙,惊得人影停下。
黑暗中传来低声的斥责:“你要害死我吗!”
李清照直直盯着赵明诚,微弱的火光映出他的脸。
惊恐、羞恼、尴尬、心虚……像是打翻了画碟,各色颜料泼在他脸上,叫她辨不清这张原本熟悉的面孔。
“你要独自逃跑?”
重点被放在“独自”上,他神色稍微软和些,低声解释:“你不知晓,御营统制官王亦要造反,已经派兵把守城门了,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也是情急,你身子弱,哪里能缒城而出。”
“他虽凶恶,也不会对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等事态平息,我就来接你。”
初闻造反之事的李清照压下震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听他狡辩。
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赵明诚,你觉得我气的是你不带我走?”
这些年,她与赵明诚感情早不似当初了,也难怪不了解对方。
“你脱了官服,就不把自己当成江宁的父母官了?”
“有人要造反,你不思防御,不思联络朝廷,就要直接走?!”
“赵明诚,你真令人不耻。”
巨大的愤怒冲冠而起,她胃里泛上一阵恶心。
赵明诚被她戳破,愤愤地抓住她的手:“你与我走。”
既然李清照已经知晓此事,为防走漏风声,只能将李清照带走。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质问道:“我不走,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决定了?是要逃还是要守?”
“赵明诚,我记得你看归义军石碑时,也大加赞赏,原来只是赏字,文意半点不通。”
她犹记得那时她与赵明诚的感情还算好,若她早看透赵明诚如此懦弱,何至于那之后多年辗转反侧。
“你又能如何!?难道要我死在这江宁城里?”赵明诚气急败坏,不再掩饰。
“总比你这个懦夫强。”
李清照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她即便大声喊叫,结果也只是留下一个不是真心为社稷的懦夫,不如尽快回去想办法。
赵明诚半愧疚半恼怒地要去拉她,屋顶传来微弱的声响,狸奴从屋顶跃下,半空中伸出利爪,将他的手背抓得鲜血淋漓,落在地上弓起背。
“喵——呜——”
【呸呸呸!晦气!离易安居士远点,带着你的小妾走的越远越好。】
李清照听到声响回头,只看到雪白的狸奴张着圆溜溜的异瞳跑到她脚下撒娇,叫了两声又往前跑了。
果然是尚谨的狸奴,那红鲤鱼是尚谨亲手编的,她在济南的医馆见过。
狸奴提醒她此事,想必亦有解决之法。
她追着狸奴离开,至于赵明诚?既然能继续逃跑,说明被抓伤也没事。
狸奴朝着她家跑去,闪进开了条缝的大门,她进去后将门合上。
一路走入屋里,炉火微弱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才恍惚间发觉自己冻得冰凉。
她将灯拨亮,狸奴跳到炉火旁,扬起毛绒绒的脑袋,露出挂着的红鲤鱼。
红鲤鱼的肚子尖尖的,拆开后是一枚小巧的印章,上刻“尚谨”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李清照看出这是枚私印,然而若只有这两个字,恐怕不能证明身份。
她在狸奴身上找了会儿,没有发现纸条丝帛。
手中摩挲着印章,耳边又想起赵明诚质问她能如何,茅塞顿开,当即起身寻找印泥。
听说官家要派位姓杨的将军来江宁府,她可以改变字迹,将王亦要造反这件事写出来,再盖上明章的私印,送到杨将军面前。
杨将军应当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否则明章不会给她私印。
不论杨将军信不信,总会警惕着王亦。
而这枚私印妙就妙在谁都能仿制,即便王亦最后没有造反,明章也可以狡辩说与他无关。
明日王亦发现赵明诚逃跑,她就不可能出城了。
要把消息悄无声息地送到杨将军面前,能相信的唯有这只狸奴。
她曾经得到过狸奴送来的尚谨的信。
“咪咪……”她顿了顿,“这么好看的狸奴,叫咪咪多可惜,我给你取一个吧。”
“琼霙,好不好?我先这么叫着,等我以后写信问问明章愿不愿意。”
白猫的异瞳里闪现光彩,蹭了蹭她的脸。
【宿主!我要叫这个新名字!】
琼霙耳朵抖动,窗缝钻进来自开封的风。
*
尚谨耳边是系统吵吵嚷嚷要改名的声音。
「我觉得咪咪挺好的,我以前就养过一只叫咪咪的猫。不过这名字确实好听,以后这么喊你。等我去杭州,专门请她给你取名。」
系统欢呼一声,大橘扑进尚谨怀里翻滚。
“好啦好啦,别撒娇。”尚谨觉得自己像是被炮弹击中了。
王善心惊肉跳地把猫捞起来,总觉得大橘看起来能把尚谨压扁。
确定这是猫而不是一辆战车?
“它不会把我压坏的。”尚谨说罢为橘猫辩解,“只是看起来重,是空心……”
王善默默拍了拍大橘,这难道不是一只短毛猫吗?哪里空心了?
大橘抓了王善的衣服一下,但是并没有伸指甲。
于是王善松开手,大橘落到地上,“咚”的一声跳回桌上。
“人家看到你这狸奴都要怀疑我们留守司捞油水了。”
他这话也是玩笑,留守司可没空饷,开封虽还是都城,却不再收天下之财,朝廷给的钱也根本不够花。
留守司每天除了思考怎么与金军作战,还要思考怎么挣足军费。
要他说这跟军阀有什么区别,还得自负盈亏,能养得起数量庞大的军队都是个奇迹。
他有好几回都发现尚谨自掏腰包补贴留守司,虽然次数不多,但足见尚谨财力深厚。
尚谨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他到现在连尚谨的宝贝玉佩到底刻了什么都不知道,天底下除了尚谨本人真的有人知道吗?
每天起码能看到尚谨往外寄十几封信,但其中一些他也不知内容。
上回好像是写给那个出使议和的使者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写急眼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他都敢说自己是亲信,因为旁人知道的更少,就算是种老相公和宗公也未必知晓全部。
或许鹏举知道的更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