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雄州的日子很苦,他一个失了势被除名编管的宦官,若非有尚谨暗地接济,恐怕活的更艰难。
回到临安时,太后召见了他,嘱咐他勿要像之前那般冲动,又提醒他该规劝的还是要规劝。
他的志向未曾变过,但是他想通了。
如果皇帝不是他想侍奉的明主,也不是明章该效忠的君王,他要做的不是离开,而是留下。
留在皇宫,给予那些与他有相同志向的人支持。
他不是康履,做不到左右赵构的想法,但至少能了解赵构的心思。
大殿中,秦桧正在展示自己治国理政的想法:“官家,内忧初平,外患却尚未解决。”
“张宣抚去了西北,虽有机会让金军转移兵力,却难免再起战事。”
“岳统制收复徐州之后,京东路的局势也僵持住了。”
“战乱不休,则百姓不安,天下不安。”
赵构起先以为秦桧又要拿出主战派的老一套,却没想到秦桧这话锋转向,似乎值得一听。
“你以为该当如何?”
“议和。”秦桧答道,“唯有议和,可以使天下太平。”
此言一出,赵构看秦桧的眼神都不同了。
“与其继续耗费国力与金军作战,不如与金国议和,可保陛下无忧。”秦桧的话说进了赵构的心窝。
即使苗刘兵变给了赵构教训,但赵构内心仍然是偏向议和的。
尚谨和张浚受重用,不等于他支持主战,只是因为他们能力出众又有功劳,值得信赖。
岳飞收复徐州,对他来说,看到的也不是统一的希望,而是议和的资本。
这秦桧倒是很实在,旁人如今都不敢说议和了,秦桧竟还与他直截了当地表达议和的心愿。
赵构又问:“可是你要知道,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是让你来主持,你能做好吗?”
秦桧当然能做好,但是不能直接表明,如今许多大臣怀疑他是奸细,他不能给别人留下话柄。
于是他故作思考,片刻后才说:“我在金国时,不愿屈服,适而常常被劝降,与金国的几位大将麾下僚属接触过,能看出来他们对我的态度不同。”
在金国时,他不仅与僚属接触,还参加过贵族宴会,认识许多金国贵族。
他能这么顺利地回到大宋,就是完颜宗翰的指令,否则他怎么可能带着妻子仆从完好无损地一路南下?
而恰巧,他当时被赐给金国贵族,那贵族正是主和的。
“陛下可知挞懒?他是金国宗室,金太祖的堂弟,在金国地位很高,但他是金国少有的主和派。”
听到挞懒的名字,赵构都要以为秦桧在诓骗他。
“挞懒灭了辽国,攻破大宋许多州县,当年就是金军的六部路都统,如今还是右副元帅,你同朕说他主和?!”
是他疯了还是秦桧疯了?
“陛下治国有方,任命将领抵抗金军,金人无法南下,态度自然会有所转变。”
秦桧知道单是解释,赵构未必相信,便呈是自己所写的议和书。
赵构反复读了几遍,对秦桧的态度愈发好,赞叹道:“会之忠厚朴实,朕得卿如此,便如同得了苏武,喜而不寐啊!”
邵成章在旁边听着,心底涌起一阵绝望。
官家也太抬举秦桧了,什么苏武?他怎么不知道苏武从匈奴逃出来之后劝汉宣帝和匈奴和谈?他怎么不知道苏武回来的时候身边的随从都还活着?
果然官家最爱糟蹋人,以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是汉光武帝和晋文公,现在喜欢夸投降派是苏武。
但无论邵成章怎么想,赵构都十分开心地给秦桧封了官。
秦桧为礼部尚书,跟着秦桧一起回来的随从都成了京官,连给秦桧撑船的船夫都成了承信郎。
而另一位被赵构赏识的赵鼎,最近则把主意打到了王安石身上。
赵鼎是个实干派,自从年初被举荐为代理户部员外郎之后,升官的速度越来越快。
两个月前他被张浚推荐为尚书司勋员外郎,接着上《陈防秋利害疏》,为担心再次被金军奇袭的赵构献上狡兔三窟之法,让赵构很是满意。
这几日东南久雨不晴,宰相吕颐浩因此请辞,赵构自然不允许,只是应着天人感应那套老说法下诏访求自己施政的错失。
众人唯唯诺诺,他们倒是真想说,但是没有敢直言的,但第二日就有勇士上疏了。
他们都没想到赵鼎的奏疏内容是不让王安石配享太庙,顺带踩了一脚快被他们遗忘的蔡京。
而赵构还真的罢免了王安石配飨的资格,把司马光抬了上去。
赵构和赵鼎是怎么想的他们不清楚,王安石和司马光泉下有知会是什么反应他们猜不到,但是神宗应该能被气活过来。
之后赵鼎升官的速度越来越快,反倒是秦桧在朝中的存在感稍微弱了些。
不过秦桧在野的名声可是愈发大了,交游往来,许多人都夸他是大宋的苏武。
*
尚谨在东阳听说赵构和秦桧看对眼了还没什么反应,等到听说别人拿秦桧比作苏武,被恶心坏了,直道晦气,恨不得回临安替苏武申冤。
【……】
「你这什么反应?」
【宿主,我是说假如,假如苏武真的知道自己被和秦桧放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你这问题好奇怪,子卿那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个?」
【假设嘛……】
「好晦气的假设。我会把秦桧的脑袋拧下来,他可以和去病、阿光、子长一起踢马球。」
见尚谨忽然皱起眉头,原本还在抱着狸花玩闹的陆游紧张地问:“明章,你难受吗?”
爹说尚谨很小的时候就得了很严重的病,要是尚谨不舒服就要帮忙喊大夫。
这个院落聚集了好多大夫,他现在就去喊过来。
把抬脚就要往里屋跑的陆游拎回来,尚谨笑道:“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真的吗?”陆游觉得他好像不开心。
他突兀地转移话题:“阿游想不想听苏武的故事?”
陆游迷茫地问:“他是谁啊?”
“大汉的使者,汉人的骄傲。”
他扬声称赞,苏武,是他们大汉的精神旗帜。
“使者?像被派去金国的那样吗?”陆游虽未开蒙,词汇量比起同龄人却很丰富。
他摇了摇头:“不,他是汉使,他们充其量只是议和的使节。”
“汉使”二字,在他心中,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有什么不同吗?”陆游疑惑不已。
“我讲完,你就知道了。”
陆游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苏武的故事。
从汉宫的郎官到出行的使节,从长杨五柞的兵戈相击到大漠北海的寒风呼啸,从恣肆少年到白发苍苍。
“你刚刚在为他难过吗?”陆游轻声问。
他忽地笑出声:“不,我在替他骂人。”
“啊?”陆游不明白,但是隐隐约约知道苏武的确不同。
他摸了摸陆游的脑袋:“好啦,你继续和猫猫玩,我先走了。”
陆游突然喊住他:“明章,你是不是会离开东阳?”
“是啊,事情办完之后,我就会回临安。”
与陆游这样的孩子待在一起很快乐,但山外还有要讨伐的昏君奸臣,哪怕这里是世外桃源,他不可能久留。
“我舍不得你,能不能把我们都带上啊?”陆游跳起来拽住他的衣袖。
“你们?难道要举家搬迁吗?”
“我们本来也不住在这里啊。”
在陆游有限的记忆里,他似乎总是待在路途之上。
金军入侵,辗转南下时的一日,娘抱着他哭,说他出生在船上,怕他此生注定漂泊无依。
“你们家才安定下来,真的想走?”
“我不喜欢漂泊。”陆游犹豫地说,“但是我爹告诉我,再过一两年,我就要开蒙了……”
尚谨已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望着尚谨,忽然想起那日他说旁观是坏人之后,尚谨告诉他的道理。
有些时候,没有直接拒绝,本身就是纵容。
于是他鼓足勇气:“你能不能当我的先生?”
尚谨蹲下身,把他抱起来,问道:“你为何想要拜师?”
以尚谨对陆宰的了解,陆宰是不可能让陆游这么做的,也就是说陆游主动拜他为师。
“我听大夫们,说了好多你的事。”陆游眼睛亮晶晶的,抱住尚谨,“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把金贼赶出大宋,让以后的人不用和我们一样,找不到家。”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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