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刚扬起笑容,就被下一句话砸懵了。
“你是我此世第一个弟子。”
“什么!先生还看中了别的弟子!?”陆游不可置信地大声发问。
先生博学多才,以后有其他弟子也很正常,但是这个时候就这么说,难道先生早就有了人选?
尚谨哭笑不得:“你以后会为此高兴的。”
皇帝的师兄,听起来不算坏吧?
陆游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高兴,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高兴,撒娇打滚了好一会儿才作罢。
*
赵构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真是被折腾得够呛。
先是金国为了与岳飞长久作战,进攻东南,在京东路弄了个齐国出来。
他忧心时,秦桧宣扬自己有二策可耸动天下,但是非说不是宰相不可行,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正当他纠结是否要给秦桧一个为相的机会,邵成章突然告诉他,尚谨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子情况不好。
他心急如焚,准备赶往东阳时,又告诉他寻找到了救治之法,只是日后需要一直精细地养着,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高兴了没有半天,军报传来,刘光世的部将杀了韩世忠的部将,他本来是要息事宁人的,但赵鼎说服他杀了那部将。
原以为赵鼎这是站在韩世忠那边,结果转眼又建议他惩罚韩世忠。
过了十几日,韩世忠谴责建康府知府汤东野,驱逐支援不力的安抚使连南夫,于是赵鼎立刻弹劾这两人,但是同时又要他责备韩世忠。
他十分疑惑赵鼎和韩世忠到底是什么关系,最终得出结论,赵鼎为人似唐肃宗时的宰相李勉,公忠雅正,风标自肃。
没等他高兴多久,又听说金军正在训练水军,于是赵构在两浙路的几个州府之间来回跑,美名其曰践行《陈防秋利害疏》。
直到尚谨携太子回到临安,赵构才恍惚地松了口气,很难想象这些都是两个月之内发生的事情。
他要恩赏尚谨,却被尚谨回绝了。
“官家,臣怎敢受恩?这都是诸位御医与大夫们同心协力的结果,若官家因此赏我,我不知以后到底是要做文臣还是御医了。”
太子的命只是暂时保住了,他们都清楚太子时日无多,此时得了好处,未来必然被反噬。
“你总是推辞。”
“臣怕哪一日会居功自傲,所以时时提醒自己。”
“你啊……”赵构感叹不已,又提起传闻,“听说你还带了个孩子回来?”
“他叫陆游,是我的弟子。”提起陆游,尚谨心情愉悦,“我在东阳为太子诊治时,他常来寻我,与狸奴玩闹。”
“太子偶尔从窗内看他,十分羡慕,只是太子不宜出门,更不宜接触外人,我也没与他讲明太子的身份。”
“临走时,这孩子非要拜我为师,跟着我来临安,他父亲陆宰便举家迁到了临安。”
赵构惊讶地问:“是越州陆氏?”
陆氏、石氏、诸葛氏,并称越州藏书三大家,其中以陆氏为最,在东南一带极其有名。
“嗯,据说他家藏书万卷,若内府有缺少的书籍,或许可以去寻找。”
这也是陆氏为官者虽少,却在东南极有声望的原因。
“陆宰并未任官?”赵构也不是记得每个人的经历官职,好在身边有个尚谨,无论询问哪个人,尚谨都能迅速准确地回答。
尚谨点了点头:“他以前做过淮西提举常平、淮南东路转运判官、京西路转运副使、淮南路计度转运副使。”
“靖康时,他因向孝慈渊圣皇帝进言而落职,之后便潜心治学。”
“朕记得临安知府一职还缺个正式任职的,起为临安知府,如何?”赵构从不吝啬官职,也的确需要拉拢两浙的大族。
“陛下圣明,陆宰要是得知陛下如此赏识他,定然欣喜谢恩。”
若是之前,陆宰或许会拒绝,现在陆氏已经彻底和他在一条船上了,陆宰不会拒绝为陆游挣个好前程。
从御殿出来,赵构特意让邵成章送他。
看着眼角多了细纹的邵成章,尚谨感慨万千:“成章,能再见你,当真幸事。我本来还怕你不愿回来。”
“总不能将你一人抛在这里。”邵成章在南雄州听说动乱,难以放心,“从今过后,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皇宫。”
尚谨玩笑道:“看来我也可以依仗宦官平步青云了?”
“你这话叫旁人听去,清誉可怎么好?”邵成章无奈地摇头。
“我又不怕,他们能奈我何?”
邵成章低声耳语:“是不用怕他们,可那秦桧,你要小心些。”
“我正准备帮他呢。”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邵成章不赞成地劝说:“你看事待人向来通透,难道看不出他不对劲?”
“看得出,可是他这样偷偷摸摸地做小动作,比夜里的蚊虫还惹人厌,我推他一把,免得他总是有所幻想。”
*
“果然尚谨回来就会坏我的事。”秦桧不满地喃喃。
他这小半年一直在为自己造势,就是为了早日成为宰相,掌握权柄。
原本赵构已经有些意动,然而尚谨回临安后,赵构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尚谨对敌之策,召见别人的次数明显减少。
不用多想,定是尚谨在赵构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还有陆氏,竟让幼子拜尚谨为师,直接与尚谨绑在了一起。
然而几日后的朝会上,尚谨却主动提起了秦桧。
“陛下,臣在东阳时,听闻陛下盛赞秦尚书。”
秦桧警惕地盯着尚谨,该不会有什么阴招等着他吧?
尚谨笑吟吟地回看秦桧:“秦尚书别羞赧啊,陛下的眼光不会有错。”
群臣的疑惑汇聚在一起。
赵构的眼光不会有错?那黄潜善和康履是怎么回事?刘豫和杜充又是怎么回事?
尚谨忽略他们的反应,继续给秦桧戴高帽。
“哪怕是深居简出,臣也听金华东阳的许多大族说,秦尚书有两策,奇策出世,可耸动天下。”
他很期待秦桧说出那套“南自南,北自北”的理论。
毕竟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自掘坟墓的计策,相比之下,连杜充决堤黄河的计策都是小巫见大巫。
“金国扶持伪朝,臣也忧心时局,一时间没有很好的计策,故而很希望能听听秦尚书的建议。”
“……”秦桧心头一跳,就知道尚谨没安好心,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秦桧迟迟不语,半晌后开口也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没半句实心话。
马伸瞥了秦桧一眼,解释道:“尚相公有所不知,秦尚书说过,这计策若非宰相,不可施为。”
尚谨微微愣神,转而叹息:“也是啊,既然是秦尚书想出的计策,怎能让别人抢功?可惜了。”
正当众人以为这事不了了之,欧阳珣忽然上前道:“陛下,臣举荐秦尚书任参知政事,希望他不吝赐教,为大宋、为陛下,排忧解难。”
群臣一齐将目光聚在他们身上,忍不住想要窃窃私语,又被官帽限制了交头接耳的动作。
天塌了,怎会如此?
短短半年,秦桧已经颠覆了他们的印象,说好的主战派成了主和派,但还在他们忍受范围内,至少不是投降派的。
谁不知道欧阳珣向来听尚谨的话,举荐秦桧定是尚谨授意。
竟然举荐主和派的官员为相?这也太稀奇了!
而且秦桧说到底,虽有名气,却根本没有政绩,甚至有人怀疑秦桧是奸细,怎么能当宰相呢?
作为惯会投机的人,秦桧顺杆子往上爬,漂亮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吐。
另一位参知政事范宗尹本就与秦桧交好,也极力推荐秦桧。
管他什么原由,当上副相再说。
就这样,赵构点头,秦桧成为了第三位参知政事,与尚谨、范宗尹并列东府副相,只待正式任命。
“秦相公。”尚谨加重了读音,“不知你的奇策,何时可以救国家于危难呢?”
秦桧自觉时机不合适,只说自己会以实事证明。
*
下了朝会,尚谨被主战派团团围住,都在问他是何意。
朝中一般同时只有三位参知政事。
尚谨是明晃晃的主战派,也是他们的领头羊。
原先他们还担心尚谨与张浚不和,后来看这两人关系亲厚,也就放心了。
范宗尹则最是复杂,当年范宗尹也曾对抗奸臣,但也是挑着抨击的,靖康之后,却成了个彻底的孬种。
首议弃地,依附耿南仲,讨好范琼,谴责李纲,支持赵构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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