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言语里依稀带着些许怨恨与悲痛,只是神色淡然无波。
尚谨不懂爱情,也不觉得赵明诚值得被爱,至少选择弃城逃跑的赵明诚绝对不配。
然而正是不懂,他也不好安慰,只能尝试岔开话题,关心起李清照的身体。
“我记得我娘说遇到你时,给你开了药方,喝了还失眠吗?”
她摇摇头,喃喃道:“不失眠了,只是常常做梦,梦到济南,梦到章丘,梦到闺中学诗词。”
“南渡时,我劝说自己,我一定会回去的,落叶归根,怎么能不回到自己的故乡呢?”
那时她带着金石孤身南下,虽疑虑却仍是抱着期待的,如今这期待却显得单薄。
“我想过济南被金军占领,却没想到济南会立起伪朝。”
“以前我还常遇到南渡的同乡,自从刘豫被扶持成了伪齐的皇帝,我很少再遇到南下的同乡了。”
她还不知秦桧当时那“南自南,北自北”的计策,否则必然被气得暴躁起来。
提及同乡,除了那些未能及时南下的百姓,尚谨最关切的是辛氏。
辛弃疾出生的实在太晚了,晚到英雄迟暮,最终只能以笔作剑。
若是再早些……也不是好事。
他生错了时候,将军该生在颂扬将军的时代,才能少些遗憾。
按尚谨的预料,等辛弃疾出生,济南早该收复了,也不知到时候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辛弃疾会长成什么样。
无论如何,他想内核总是不会变的。
“你可还记得辛家?”
“记得,是历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管家的叫辛赞,以前还邀我去他家看过画。”
李清照如今对济南的一切,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花草沙石,都是如数家珍。
尚谨低声道:“他为家计所累,未能南逃,如今在伪齐任官。”
“他不像是会背叛家国的人,任的什么官?”以她少数几次遇到辛赞的印象来说,辛赞不该仕于伪朝。
“济南知府,朝散大夫。”
其实原本会是开封知府,然而开封现在还好端端地属于大宋,伪齐的势力完全不如历史。
李清照不禁想起金国扶持伪齐时所写的诗。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尚谨却以一句话宽慰了她的心:“他是变通的嵇康。”
“内应?!”李清照说罢又觉得不是滋味。
济南本就是大宋的土地,是她的故乡,然而如今说起济南知府,却要用“内应”二字了。
“是,他并非真心实意投靠伪齐,待到来日,王师北伐,收复济南,易如反掌。”
李清照低声喃喃:“我们会等到那一天的。”
*
李清照兜中的余钱不多了,想要在临安生活并不容易。
然而尚谨不可能看着李清照陷入窘迫的境地。
好在他财力深厚,起初李清照还要推辞,被他以潜心治学不能为外物所累给堵住了嘴,只能接受。
于是李清照过起了研究金石、打马牌、偶尔上街闲逛的日子。
这一日尚谨办完公务回来,恰巧遇到他娘与李清照正在街边书摊淘书。
有个男的正站在李清照身边说话。
李清照随口回答了几句,倒也没有不耐烦。
而他娘已经皱起了眉头,似乎感知到什么,大有把人踢走的冲动。
正当那男的还要说什么,尚谨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
他真的很担心李清照遇到渣男,还不待他说话,尚珠绰便开口提醒。
“他叫张汝舟。”
尚谨立刻插在张汝舟和李清照中间:“总算找到你了。”
“什么?”张汝舟明显懵了。
他根本就不认识尚谨,但是尚谨忽然出现,说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
难道他的计划败露了?
张汝舟的计划很简单。
李清照作为一代才女,如今又住在临安的好房子住着,人们并不觉得奇怪。
那么多珍贵的金石收藏,能拿到或者接触就发了。
只要以追求者的身份出现,以后李清照有什么,自然都是他的。
“滚!”尚谨毫不客气。
他是很少骂脏话的,但今日大有不把人骂走不罢休的意思。
对未来的家暴犯人,他怎么可能给好脸色。
李清照不知道他突然生气是为了什么,但一扭头发现尚珠绰的眉头也快拧成麻花了。
“这是怎么了?”李清照疑惑地问。
尚珠绰控制住表情,一味劝说:“易安,刚那男的看着就不是好人……”
李清照没把这话放心上,只是笑问:“你何时还学会以貌取人了?”
尚谨为了增加可信性,补充道:“因为他的确不是好东西,御史台那边已经在查他了。”
“哦?快与我说说。”李清照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尚谨一愣,哭笑不得,是他关心则乱,如今张汝舟怎么可能入李清照的眼。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危难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徇私舞弊,骗取官职,等查实了必然被流放。”
这话是假的,他虽然记性好,但是只记得张汝舟这个姓名,压根不知道张汝舟的官职。
而且这也没到绍兴二年,他不知道张汝舟竟然还能提前蹦出来。
但是没关系,这下知道张汝舟在临安,他回去就让人找张汝舟的罪证,把张汝舟送去编管。
*
张汝舟很确定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很快想到是谁在这么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是上前说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把人骗到手,就莫名其妙被发现了。
尚谨出手很快,只隔了两日,就成功把张汝舟送进了御史台的牢房。
不同于历史上李清照告夫的轰动,这一回张汝舟被判编管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
毕竟张汝舟只是个小吏,被处罚也没多少人关注。
像是投入平静生活的小石子,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又过去几日,陆游的夫子毛德昭家中有事,最近不能来教书了。
陆游一边欣喜于终于能休息,又担心毛德昭回来之后又要考较他的学问。
先生说要带他去官署看看,他欢呼着跟随先生入宫。
在他的想象中,身为宰相,先生应该拥有一处单独的屋子,怎么这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
但是陆游很快说服了自己,这不是说明先生受重视嘛。
可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先生到底是怎么处理得过来的呢?
怪不得先生每日常常处理政务到深夜。
在还没开始工作的年纪,陆游就已经被给皇帝打工的悲惨震慑。
好不容易等先生闲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扑上去,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不速之客正是赵构身边的宦官。
“官家召我?”尚谨早就习惯了赵构召见。
刚要把陆游托付给同僚,却听到了令人意外的要求。
宦官躬身回答:“官家说,陆小官人头一回来,若是一个人待着难免害怕,相公可以带着陆小官人。”
于是陆游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在尚谨身后,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皇帝。
他谨慎地站在尚谨身后,尚谨则应对自如。
“官家如此体贴,我原本还担心阿游呢。”尚谨笑眯眯地看着赵构,“只是我还没教过他宫中的规矩,要不是官家首肯,我还真不敢带他来找官家。”
“不知官家找我何事?”
“自然是想要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弟子是什么样。”赵构的漂亮话一箩筐接一箩筐。
用情绪价值和话术笼络臣民,一直都是皇帝的必备技能。
听到这话的陆游竖起耳朵,自豪地挺胸抬头。
外人都说官家不是个好人,没想到官家至少话说得很好听。
原以为先生那些话是哄着他玩的,原来先生真的是这么和旁人介绍他的。
然而他欢欣雀跃很快消失了。
等等,为什么他还要表演!?
尚谨挂着一副笑容旁观,陆游像是过年被强迫给亲戚表演才艺的小孩子。
赵构一会儿叫陆游写几个字,一会儿考问陆游的学问。
在陆游精神恍惚之前,尚谨连忙把他从赵构的魔爪之中解救出来。
“官家,阿游毕竟是个孩子,哪里会那么多,官家就别逗他了。”尚谨给陆游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生怕孩子被赵构这个怪人吓到。
见他如此细致,赵构绕有兴趣地说:“我原本为伯琮寻开蒙的夫子,也为馆里补几个人,只是邵成章还未办成事。”
邵成章连忙请罪,赵构故作大方,示意他不必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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