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得远远的,只开口说出一道安神汤的药方,吩咐人熬药。
其余太医听了纷纷摇头。
这剂药的确药效超群,可里面添了许多朱砂一类的矿物,不知用在官家身上会不会造成伤害。
“尚相公,我们之前也想过,可是这药性太大,怕伤着官家。”
尚谨巴不得赵构吃有毒金属吃死,可惜赵构不信这个。
既然众人反对,他便将尚珠绰改进过的麻沸散取出来。
众人听说是新制的麻沸散,才觉得可行。
他们常与尚珠绰探讨药理,知晓尚珠绰一直在寻求疡医精进之道,这便是最新的研究成果了。
几个同样擅长外科手术的大夫眼睛都放光了,恨不得拉着尚谨去找尚珠绰。
当然,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官家。
赵构挣扎得厉害,尚谨下意识就想一个手刀劈上去,但还是忍住了,否则可能直接把赵构送走了。
他们纷纷上前,想要帮忙,不然以尚相公的身体,恐怕不能顺利喂药。
然而尚谨的行为彻底震住了他们。
他一只手按得赵构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捏住赵构的下巴。
御医们看着他粗暴的手法目瞪口呆,这是可以的吗?
这法子他们不是不会,但这可是面对皇帝。
而且尚相公是怎么一个人按住官家的?这么大的力气吗?
“愣着干什么?出了事自是我担责。”
朱肱默默上前,端起碗把麻沸散灌进去。
众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开始为赵构诊治。
*
赵构昏睡过去,后妃们前来侍疾。
为表孝心,赵伯琮与赵伯旿也过来侍奉。
赵伯琮见到尚谨时猛地低下头,怕自己当众露出喜悦之情。
他已有七八日未见先生,虽然师兄总说先生一切都好,可是外界传闻却并非如此。
明知道该信师兄的,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些传闻空穴来风,必有缘由。
他又听到一阵哭声,是潘贤妃在哭泣。
这满宫里最诚心实意为大家担心的就是潘贤妃,现下已经入内侍疾了。
到天亮时,赵构开始无意识地呕吐,差点窒息而亡。
尚谨与御医们及时救治,到晚间赵构的情况才好些。
第三日早上,赵构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费力掀开一丝缝隙,刺目的光便照了进来。
再映入眼帘的是尚谨疲惫的面孔。
“官家可算醒了。”
醒了便该清算了。
他看向张缨铃,喊道:“婕妤!官家醒了!”
赵构被搀扶着靠在枕上,张婕妤走近,手中拿着刚清洗干净的面巾,为赵构擦脸。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露出庆幸的笑容,轻声道:“官家,我去唤其他人来。”
赵构声音沙哑地问尚谨:“你一直守着?”
“嗯,御医们束手无策,连夜喊臣来。都过去两日了,臣险些以为拼尽一身医术都救不回官家了。”他眼中泛着激动的泪花。
太好了,这回赵构是真的就不回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赵构觉得腹部疼得慌。
“心腹大痛吐利兼,症状像是夏月霍乱,可查过饮食并查不出什么,也诊断不出缘由。臣已拿出家传的药,官家这才好转。”
他从来没给赵构用过什么家传的药,赵构现在好些,也不过是假愈期。
“其他人呢?”赵构艰难地扭动脖子,才发觉周围除了几个宦官御医外没什么人。
“后妃和宗室在为官家祈福,潘贤妃照顾了官家许久,臣怕她出事,凌晨才将她劝回去休息片刻。”
由于赵构看着更像是中邪,所以更多人觉得应该去拜神求佛。
“邵内侍在看着人给官家煎晚上的药,御医们在商讨后续救治,重臣们在御殿等待。”
赵构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虚弱地说:“召秦桧进来,我还有事要交待他去办。”
宦官点头出去,尚谨也并不阻拦,只是端起碗。
“先前正在给官家喂药,已经喂了一些。现下官家醒着,快些喝药吧。这药有些苦,但臣向官家保证,会好得更快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到赵构嘴边,眼里的柔光似能将人溺毙其中。
赵构不疑有他,将药喝完,或许是之前喝下去的药有了效果,腹部的绞痛渐渐消失。
秦桧进来时见到君臣和睦的场面,心中警铃大作。
“明章,我有些渴。”赵构的确口渴,但也是要支开尚谨,“你去请贤妃来。”
尚谨点点头,起身去倒水,又找人去喊潘贤妃。
见他离开,赵构又压低了声音,对秦桧说:“会之,议和之事便交由你去办,答应萧毅的要求。”
秦桧的目光落在尚谨的背影上,意动不已。
“不是他。”赵构感动于尚谨的忠心,又要指着尚谨医治,当然会选择岳飞。
秦桧大失所望,原以为可以趁机报复尚谨,却没想一场大病便死灰重燃了。
“他打着为国的旗号,要以叛君负国处置不容易……”
赵构的声音慢慢弱下去,渐渐闭上眼。
秦桧险些以为赵构死了,发现还有鼻息才松了口气,应是睡过去了。
至于赵构交给他的事务,有什么难的?
污蔑岳飞有意图谋反,谁能证明意图有无?把肚子剖开看有几碗粉?
莫须有。
只要当权者认为岳飞有意图,那么没有也成了有。
*
太原城。
岳飞在汾水与金军大战得胜,带大军兵临城下,已将太原城团团围住。
昔日的断壁残垣已修复成了高大的城墙,想要攻克绝非易事。
最后一道金牌抵达军营,来的不仅有驿卒,还有个面生的人,据说是官家特意安排的,催促他听命。
岳飞初见这人时便没有好感,待人开口阻止他攻打太原,更是如此。
张叔夜胜券在握,笑着问岳飞:“已到太原城下,要屈服吗?”
岳飞摇摇头,若真是畏惧金牌,早在第一日收到金牌时便返回了。
那人面色愈发难看,质问道:“将军就不怕陛下责罚吗!”
“为义而战,何惧流言?”岳飞不为所动。
“那将军可知,尚相公病重垂危……”
话还没说完,岳飞便不复之前的冷静:“你说什么!?”
明章的身体分明已经好了许多,长久不曾心疾发作。
“这并不是我胡言乱语。陛下要尚相公劝将军回去,相公不愿,因此被迁怒,直接被撤了官职。”
“尚相公与秦相公争论起来,心疾发作,晕死过去,这事许多人都亲眼瞧见。”
“陛下派了许多御医去为尚相公医治,也都是无能为力。”
“将军失去尚相公的支持,即便攻下太原,又有何用呢?”他知晓怎么说能最大程度的影响岳飞心志,“与其这般坚持,不如回临安,既可以向陛下表明心志,又能见到尚相公最后一面。”
岳飞沉默不语。
去年端午时,明章在泯罗江说了许多。
他说,他与天下万民都会永远做北伐的后盾。
他说,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他说,要信他改天换地之力,保北伐顺利。
他的本事,自己一向清楚。
既承诺了信任对方,便不能轻易动摇。
何况这人未必说的是实话,无凭无据的,谁知道临安到底是什么光景?
秦桧把明章气得心疾发作?且不说明章早与自己说过心疾好了大半,单论口才气度,明章不把秦桧气吐血都是收了力的。
“若你所言为真,此时回去,明章才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哪怕都是真的,自己这时候回去能做什么?多年夙愿功亏一篑,只能让明章更为心痛。
那人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岳飞是这么个回答,慢慢品出些别的意思来。
“你这是承认一切都是你与尚谨谋划?!”
惊呼出声的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现下在岳家军军营中,得知了秘密,还走的了吗?
张叔夜面色不善地盯着这人,转头对张伯奋说:“伯奋,仲熊,好生请这位官人下去休息。”
于是张伯奋与张仲熊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人给带走了。
岳飞无心关注金牌和被带走的人,远望太原城墙,决心今日便要攻城。
*
临安,大内。
赵构状态好转,似有康复之象,上吐下泻的症状彻底消失。
这小半日是张缨铃与赵伯琮侍疾,而尚谨一直待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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