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见尚谨正看着一张纸发笑,凑近了发现纸上的字乱糟糟的。
“这是谁的字?看着像是新学的。”
看着一笔一划却又缺胳膊少腿的,不像是那些常与先生书信往来的文人墨客。
再仔细一瞧,是说已经到达开封,正在学习写字,落款是个隗字。
“的确是新学的。”
出于某些私心,尚谨把隗顺调去了开封做狱卒,赵构要是知道事情原委,估计会被气死。
赵伯琮并没把注意力放在这简单的信上,而是顺势求夸奖:“先生有看我的字吗?夫子说我最近练得越来越好了。”
“你师兄日日带过来给我看,是写的愈发好了。”
就是越来越有赵构的风格,看的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事,字像又不是人像,他自己还会写瘦金体呢。
“我还担心先生身体不适,不能看我写的字呢。”听到夸赞,赵伯琮笑弯了眼睛,“先生为了给大家治病,已经不眠不休熬了好些日子了。等大家好起来,定会后悔贬斥先生的。”
尚谨听罢忽地笑起来,却不是为了这所谓的后悔而喜悦。
“伯琮,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悔恨上。”他将信收起来,身体放松地靠在椅上,“就好像平日里遭人厌恶,等人一死,又被捡起来怀念,有什么用吗?”
赵伯琮有自己的思考:“可是先生以医术留在大家身边,并非是寄托,也是一种努力啊。”
哪里是先生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情感上,分明是别人求着先生医治还差不多。
“这倒也是,但是还不够。”
人的心思千变万化,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抓住?
他有别的地方可以努力。
*
赵构的病情并不是什么秘密,一直驻守外地的韩世忠等统制也赶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时,赵构的病看起来已经要康复了。
正当众人以为一切都要过去时,才过了两日,赵构整个人都变成了浅黄色,昏昏沉沉的。
御医初步诊断是得了黄疸。
“怎么好端端地会得黄疸?”潘贤妃急得不行,催促着御医给个解释。
朱肱满头大汗:“官家本就得了霍乱,湿热入体,肝脏又有损伤,内外并发,才得了急病。”
已经升任为御史大夫的勾龙如渊狐疑地问:“肝脏受损?是药三分毒,莫不是药有问题?”
许叔微向来对秦桧的人没有好脸色,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没想到御史还懂药理,官家这些年喝下的各类汤药不少,的确于肝脏不好。”
王次翁试探着问:“翰林医官院先前诊治,似乎没有如此,该不会是这几日的药出了差错?”
韩世忠的火噌得一下就上来了。
怀疑谁呢?!投降派的狗腿子,一天天的就会盯着好人泼脏水。
“说什么屁话,你……”
眼看一大堆污言秽语要出来,许叔微连忙拽了拽韩世忠的胳膊。
这要是当着一众文臣的面,把那些骂文臣的话给说出来,还不得把人得罪光了?
就算其他人碍于韩世忠的地位不敢做些什么,难保不在心中记恨。
朱肱叹道:“御史是外行人,怎么懂这些,哪里有人的身体是一下子就坏了的,再猛的药也到不了这地步。”
其实还真有,不过那可不是一般的药。
许叔微拦着韩世忠不让他骂人,自己却敢讽刺几句:“官家为何吃药,你们这些个近臣又不是不知,哪里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言下之意,是赵构自己为了治肾虚瞎吃药,才弄得肝损伤,不能怪其他人。
秦桧为他们开脱:“他们也只是关心则乱。尚相公家传的药怎么会有问题呢?”
话是这么说,但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尚谨身上。
倒不是怀疑尚谨下毒,而是想看尚谨怼人。
然而尚谨只是忧虑地望着赵构的方向,似乎不想多加争辩。
“药方我已公之于众,天下药医皆可为我作证。”
“至于抓药熬药,翰林医官院、御药院、内侍省、后妃们都是看着经手过的,不知某些人是怀疑谁?”
“与其在这里质问,不如闭嘴,让御医好好医治。”
*
尚谨又用了一剂猛药,才叫赵构稍微清醒些。
原以为赵构醒来要问议和之事或者追问能否病愈,却忽然问他:“你梦到过许多人向你求救吗?”
尚谨居高临下,审视着赵构。
那样恐怖的幻觉,赵构在想什么呢?
他看到的没有愧疚,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心虚,以及微不可查的悔恨。
于是他正色回答:“梦到过,我不止一次梦到许多人向我求救。”
“春日凌汛倒春寒,夏日旱涝蝗灾,秋日飓风寒潮,冬日雪灾霜冻……”
“贪官污吏横行,豪强地主欺压,异族敌军侵袭,内奸小人反叛……”
“天灾人祸时,百姓都在求救。”
这些是梦,也不是梦。
是急报入京的震怒,是午夜梦回的紧迫,是誓将贪官奸佞铲除的决心。
“他们的声音,我一直听得到;他们的身影,我一直看得到。”
赵构眼神失焦,意识恍惚,又像是飘荡在水里终于抓住救命稻草。
“那你如何摆脱他们?”
一声嘲弄的轻笑自头顶传来,赵构勉强抬眼看去。
尚谨只是站在那里,又沉沉叹气。
“为何要摆脱?那于我而言不是负担,也不是罪孽,是责任。”
“我要救他们,哪怕只能救下一人,哪怕自涉险境,也要尽全力。”
赵构一愣,却又觉得果然如此。
尚谨仍在叙说:“我可以为雪灾赈济百姓散尽钱财,为加固黄河堤坝除去奸佞,为救岷江水灾被洪水吞没,如今……”
雪灾、堤坝、岷江?赵构迟缓的思维挑动不已。
这些,和尚谨有关系吗?是尚谨亲身经历的吗?
好似哪里不对。
他仿佛要触及什么的思绪被沙沙的声响彻底打乱。
邵成章掀开帷幕走进来,手中还端着药。
于是尚谨不再说话,抬手卸了赵构的下巴,把药灌进去。
赵构无力的挣扎并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为何尚谨全然不复往日细心温和,忽然有如此行径?
直到大逆不道之言飘入耳中。
“为天下万民百年不受外族屠戮,臣当弑君。”
他努力睁大眼睛,只看到全然不同的尚谨——满面冷漠,投来蔑视痛恨的目光。
原本就隐隐作痛的肚子连着胸膛一起痛起来,越来越剧烈。
“疼吗?”尚谨的语调仍是一贯的温柔,说出的话却像是毒蛇般攀上耳畔,“霍乱之象,假愈期过,肝脏受损,血凝受扰,内脏出血,五脏衰竭。”
尚谨本来想把赵构直接毒死,又觉得太便宜他了。
“官家,你就要死了。”
他已经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对外界的感知也逐渐衰弱。
连续不断的质问仍像是裹着寒霜的刀刃袭来。
“心痛吗?这些年,臣心疾发作的疼痛,官家可尝到十分之一了?”
“然而心疾发作再疼,也比不上我看到两河军民百不存一的惨状时心痛,比不上我听到百姓收复故土的呼声却不能应时心痛。”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留你到现在吗?日后史书,不会美化一字。你和秦桧,遗臭万年!”
这时赵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尚谨竟然背叛他!
甚至连百年后的名声都不给他!
难怪口口声声说岳飞没有反意,想要造反弑君的竟然是尚谨自己!
邵成章竟也是帮凶,或许其他人也是。
否则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其他人出现?
所有人都默许了他的死亡?还是全都被尚谨瞒天过海给算计了?
尚谨还是像往常那般,总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尚谨紧盯着他。
“不用觉得我背叛你,从始至终我都不曾忠于怯懦昏君。”
“亦不是成章他们先要背叛你,是你先辜负天下万民。”
与尚谨合谋的人,又何止表面上的知情者?
那些有所猜测却默不作声的,心底都在期待全然不同的大宋。
“官家,你便在地下,看着大宋一统天下吧。”
一统天下,对于尚谨而言早已是很陌生的词汇。
他只在大秦尚未统一时常把这句挂在嘴边。
忽然,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完美符合忠臣发现自己的君主将要病死的反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