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三天,他们就盯上了户部。
户部作为总管财政的官署,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核查。
户部侍郎咬牙道:“你们就这样兴师动众,贸然闯入,知会都不知会半句?”
审计左司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吓唬我们,你们是财政中枢,当然要第一个查,毕竟我们看的账目大半都是从你这里来的。”
“你们要账籍,我们自会送去。”他的假账还没有再检查一遍是否彻底完善呢!
“安排人一趟一趟的送,费时间还费钱,年底超预算怎么办?”
这无厘头的反驳把户部侍郎气得两眼发黑。
“哪有那么严重!再说,就算真超了,那也只能怪户部,怪不到你们头上吧?”
龚锡笑着打圆场:“我们也是为户部着想,受罚又不是好事,林侍郎说是吧?”
他想要说话圆滑,然而审计司的人办事可不圆滑,立刻封存了近两年账册,直接住在了户部官署。
之所以说住在了这里,是因为审计司的官吏白天询话吏员,黑夜核对账目。
询话都完成后,审计司大手一挥把账本带走。
户部的人暗骂,刚刚还说一批批送过去费钱,这会儿还不是搬回去了。
回到审计司后,他们更专注于账目本身。
自此审计司算盘声昼夜不绝,一举成为大宋运转最快的官署,直到过年才停了。
*
隆兴三年,正月。
某日,赵伯琮正在和陆游踢蹴鞠,就被告知审计司的人来汇报了。
他一转头,来的是陈俊卿。
而陈俊卿见到他在踢蹴鞠,第一句话竟然是:“官家不可沉迷蹴鞠。”
赵伯琮看看面色严肃的陈俊卿,又低头看看脚边的蹴鞠。
他只是趁着过年的假期连踢了三天的蹴鞠,也不算沉迷吧。
然而陈俊卿义正辞严地说了一大段话,以此劝说赵伯琮。
赵伯琮迷茫地抬头问陆游:“师兄,我怎么听着好像不是他想的?”
难道劝他要如此委婉吗?还得用别人的文章?
“嗯……出自韩愈的《上张仆射书》。”
“陈卿,朕是个听的进劝的人,劝谏不用这么委婉。”
“朕也没有沉迷,就是真沉迷了,先生也不许的。”
“是。”
“陆学士,你更不应该纵容官家沉迷玩乐。”
“嗯?”陆游一脚把蹴鞠踢走。
怎么还有他的事情?他看陈俊卿应该去当御史可以把满朝文武弹劾个遍。
赵伯琮想要把蹴鞠的事情揭过去,问道:“陈卿不是说有审计司的事情要汇报吗?快说吧。”
陈俊卿见他神色认真,这才说起审计之事。
他边听着陈俊卿的汇报,边翻审计书,又觉得陈俊卿的确是很委婉地在劝谏他了。
汇报里对户部丝毫不留情面,十分犀利。
赵伯琮越看越生气,目光却在接触到宫殿修缮一事后久久停留。
这份审计书,是个半成品,到此事只有一半便没继续往下写了。
他脸上原本对那些大贪官的怒意骤然凝固,稚嫩的脸上浮现深深的不悦之色。
不同于愤怒,是懊恼与厌恶。
他质问陈俊卿:“你这写的什么意思?”
陈俊卿先是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对答。
“臣有一问,修缮宫殿之事本是由尚相公提起,户部和修内司给出的预算是尚相公过目了的,且全程督管。”
“修内司虽没有偷工减料,但存在浮费,尚相公未曾看出来吗?”
审计司在此事上犹豫不决,派他来询问该如何做,毕竟事涉尚谨,审计司虽说要公平公正,但仍然存在顾虑。
他们审计出了其他人的问题,再严重皇帝也会护着他们,但倘若这人是尚谨呢?
赵伯琮的偏心是谁都知道的。
而赵伯琮的反应与审计司众人预料一致:“你这人怎么回事?先生提拔你,你反过来告先生?”
陈俊卿正色道:“尚相公既提拔我到审计司,正是因为我不会徇私,且忠于官家和大宋。”
他眼中尚相公是最深明大义的人,自然不能隐瞒。
一句“你忠心我还找先生麻烦”堪堪停在嘴边,赵伯琮恼火得很。
修缮宫殿哪有那么轻易,这浮费微乎其微,修内司没偷偷吃回扣都是先生盯着的结果了。
皇宫住着怎么样,他又不是傻子,能感觉不出来吗?
何况陈俊卿自己也说了修缮得很不错,这浮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偏偏先生说他讲话要谨慎,他不好直接说,只能用神色表明自己的态度。
赵伯琮怒目而视。
陈俊卿不为所动。
两人僵持在那里,陆游早找人去喊尚谨了。
真怕一会儿他们两个闹得太难堪。
尚谨很快赶到,轻声唤道:“伯琮。”
赵伯琮弹跳起步,小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袖子,指着陈俊卿。
“陈俊卿非揪着那钱不放!那浮费也就够刷集英殿一面墙。”
要知道修内司几乎整修了所有的宫殿墙壁,一面墙的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而且这钱又不是先生贪的,就算追责受罚,也不用这么疾声厉色。
“好了好了,无事。”他安抚地拍着赵伯琮的肩膀,拿起审计书,“让我看看。”
看完后,他并不生气。
“俊卿,你这件事做的很好,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陈俊卿没想到尚谨竟然夸自己,心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事是我疏忽,自要认罚,等审计书出来,这事不必校改一字。”
赵伯琮拍桌而起:“不行!”
他家先生清清白白的名声!
“伯琮。”尚谨又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听话。
“好吧……”
而陈俊卿怔怔地望着尚谨。
赵伯琮警惕地盯着陈俊卿,这人一会儿不会说先生御前失仪吧?
还好陈俊卿最后只是默默离开。
*
审计司。
审计司这会儿正忙着,那份审计书连五分之一的案子都没写到,估计还要等上几个月才能彻底完成。
龚锡眼尖,注意到陈俊卿从外面回来,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你不会真去官家那里说尚相公的坏话了吧!”
忙碌的审计左司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说是直属于皇帝,和直属于尚相公有什么区别?
为了一百多贯钱,真的不至于。
“尚相公说,是自己没看出来,让我们如实查案,还夸我做的好。”陈俊卿难得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龚锡神色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才喊其他人继续干活。
他无奈地戳了戳陈俊卿的肩膀:“尚相公不追究就好。”
“我不是告诉过你,水至清则无鱼,哪怕是尚相公,也会有所考量。换作旁人才给修内司这个数,修内司只会说自己实在干不了。”
陈俊卿垂眸道:“尚相公说他只是一时疏忽,我信。”
“信信信,哎。”龚锡无奈地说,“我只希望官家别把我们这桩坏事记住了。”
*
三月底。
最终的审计书出来,比起那些大数额、性质恶劣的,更多人注意力都在宫殿修缮一案上。
这个案子处罚的不止是户部和修内司,还有右相尚谨。
相比其他大案,这个案子简直是小到不能再小了。
那点钱还不够修内司塞牙缝的。
一个人贪一百贯是大罪,但一个官署加起来吞了一百多贯,平均到每个人手里,连一石米都买不到。
他们很多人也知道这份预算,当时还感叹尚谨有本事,能把钱压缩到这个程度还让修内司好好办事。
谁知道尚谨亲自组建审计司,结果被审计司背刺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有些人期待着尚谨怒气冲冲地把审计司的人斥责一通,最好直接把审计司撤了。
他们悄悄观察尚谨的表情,却见尚谨没什么愤怒的模样,反而对审计书很满意。
这不对吧?
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尚谨接受了这份审计书。
“陛下,臣以为,审计司如此辛劳,应当奖赏。”尚谨神色平静,“修缮宫殿一事,我未能未能发现其中浮费,是我监管不力,请陛下降罪。”
这时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尚谨故意的,表面上自己认错,实则是告诉他们以后一文钱都别想多拿。
好手段啊!
朝会后,陈俊卿主动拦住了尚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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