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相公,你是真的没能发现浮费,还是认为水至清则无鱼?亦或是,从一开始,全是相公的设计。”
他回家之后,那日的事情,包括龚锡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越琢磨越不对劲。
但是无论哪一种说法,他都觉得不通。
“俊卿,我是宰相,一个宰相的威严是多么重要,我怎会故意损坏自己的威严?”尚谨叹道,“事务繁多,我没看出来,自然是我的问题。”
与陈俊卿交谈完,尚谨掉头离开,回了赵伯琮那里。
赵伯琮闷闷不乐:“先生,这事损你的名声,干嘛要让他们报出来。”
“今日朝会后,陈俊卿问我到底为何不在意此事的后果。”
“先生如何回答?”
这陈俊卿,仗着先生喜欢,怎么什么都要问。
尚谨答道:“当然是告诉他,是我疏忽。”
修内司的人惧怕被他抓住错漏,不敢吞太多钱,又蠢蠢欲动,至少拿到丁点的好处,并为此冒险试探。
普通的修缮宫殿,他根本不可能事无巨细的管着。
但是这事关赵伯琮乃至以后宗室的身体健康,他马虎不得,所以事事留心。
其实他看出那份预算有微小的浮动,却没有挑破。
如果修内司敢弄出大动作糊弄人,他当然会好好收拾他们。
「系统,我还是变化很大。」
换成很久之前,哪怕贪一点钱,他也不会装作不知的。
【宿主说那么丧气的话干什么,这里又不是那里,怎么一样。】
说实话,宿主到现在都没收受贿赂,才是它最震惊的。
【宿主要是回去,还会这样吗?】
「不会。」
【这不就够了吗?】
狸奴蹭了蹭他的手。
一人一猫交流时,赵伯琮正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先生一口咬定是疏忽,是因为陈俊卿?”
他点头道:“如果我告诉他真相,会打击他。一个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得知看中他品行而一力提拔他的人也会这些谋算,说不定会泄气。”
在这种时候不能泼冷水。
等在朝堂里待久了,陈俊卿慢慢成长起来,很多事也就渐渐清楚了。
“那万一有人对先生加以诟病怎么办?”
“你啊,就是觉得我哪里都好,其实我哪里来的清清白白的名声啊?”尚谨哭笑不得,“多的是骂我独揽朝纲、虚伪、狼子野心的。”
反正他就没见过几个推行变法,风评还能好的,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那么在乎名声,因为我如今无需靠名声立足。”
在赵构那时候,他名声倒的确是千篇一律的好,毕竟那时候名声也是一把利器。
他的名声好到没人敢动他才能自保。
而如今他自保靠的是实打实的权势,自然不必那般委曲求全,小心翼翼。
“我知道,我是先生的靠山!”
*
五月。
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审计书里其他官吏的罪行上。
随着这一册审计书为人乐道,审计法也正式颁行天下。
审计书经过二次核查,确保属实后,对审计书中违反律法的官员的处理也都做好了。
大朝会上,百官凛然,等着结果宣判。
今日一则常事都没有议,而是直接宣读了黜陟的诏书。
一串又一串的姓名,砸得群臣大气不敢喘。
诏书结果皆以审计书为依据。
户部侍郎孙望贪墨巨大,罪证确凿,处死;比部郎中革除官职,抄没家产,编管南雄州……
荆湖路和两浙路作为审计重点,更是“人满为患”,多的人都要记不清是哪些人了。
而杨幺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来信问什么时候处置,他好来送送这些人。
那行文间的意思,尚谨不禁怀疑他是要来把这些人弄死,只能会信说这些人会陆续处置,恐怕凑不到同一天。
处死的只有两人,其余的多达三百人,贬官、不赦、编管、流放……
而这还只是第一道审计书,不知何时,审计司会联合有监察之责的诸司,专门去地方再查。
对尚谨来说,这一整年的时间,只是给审计司打基础、增威慑、用来立威的。
退朝时,百官无不悚然。
“官家这是动真格了,以后谁还敢贪墨啊?”
“未必,总有人胆子大。”
作者有话说:
方正小谨→圆滑小谨回到现代后:立刻变回方正小谨*小谨:(看到陈俊卿)方正的我?系统:其实宿主一直比陈俊卿圆滑的,他有点太方正了小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
第416章 障眼法
审计工作风风火火进行的时候,前线的战事从未平歇。
荆湖南路贪官污吏尽数除去的好消息传到山东时,收复济南的战役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
辛赞作为济南知府突然反水,济南百姓也早就不满被金人和假皇帝控制着打自己人。
他们把刘豫关在“皇宫”里,控制了“禁卫军”。
义军在城中与金军缠斗,伪军签军都已叛金,仅剩的金军根本无力同时面对内外猛攻,只能缴械投降。
关家军一股脑冲进济南府,控制各处城门。
关胜登上城楼,恶狠狠给了孔彦舟一拳。
这个可恶的无赖,分明和岳帅都是从相州出来的,品行却全然不同。
孔彦舟原本是个恶贯满盈的盗贼,却在靖康时参军,当金军入侵京东路时,身为京东西路兵马钤辖却率领军队南逃。
他一路都听人说了,这人经过某地便烧杀抢掠,竟然还被赵构重用,派去镇压钟相杨幺的起义军。
到了洞庭湖却仍然烧杀抢掠,当地本就对朝廷不满,起义便更加剧烈。
要不是孔彦舟早早投降伪齐,他非得跟整死黄潜善一样把这人整死。
杨幺的反应比他还大,直把人打得吐血晕厥。
后来横江军的人来,把孔彦舟锁起来押走了。
他们又一同去了伪齐的宫殿,还好刘豫活着,只是吓晕了。
为了防止刘豫自杀,义军把刘豫五花大绑,派人严加看守。
这样的人必得送去开封处刑。
关胜忍得关节咔咔作响。
谁能想到今日的统帅,十年前是个从河东逃难来的灾民,以为自己一辈子便在济南安家,只想着老实本分地守好他的济南城门。
刘豫身为济南知府,竟然不顾全城百姓的阻拦,强行打开城门迎接金军,着实该杀!
他军中多是济南人,或是“伪齐”地域的山东人,若非明令要留刘豫一命,恐怕刘豫已经被剁成肉泥了。
一别十载,有人再度与亲人团聚,有人空望断壁残垣,有人孤身坐看坟茔。
似乎胜利的喜悦都被冲淡了。
*
“关将军。”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关胜回过神,才发现是辛赞。
“辛知府,像以前那样喊我就好。”他看到辛赞身后人的额头,走进了才发现也是老熟人,“文郁,多年不见,你都长得比我还高了!”
辛文郁比明章还小几岁,他记得他离开济南,辛文郁也要参军,最终还是因为年纪小留下来了。
“那是,我可不是小孩子,都娶妻了。”辛文郁笑得开怀,提起妻子更是喜上眉梢。
“是哪家娘子?”关胜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只是不知这些年是否生了变故。
辛文郁眉飞色舞地说:“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小时候特别喜欢放风筝的那个,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她以前在尚大夫那里学过一点,正帮忙给伤员包扎伤口。”
“我记得,她的风筝挂到树上,还是你爬上去摘下来的。”关胜点头回答。
青梅竹马啊!好在这些年战乱,都还好好的。
向来活泼外放的辛文郁,此时脸越来越红。
本是辛文郁自己摇头晃脑地说,这会儿自己却害羞了。
“好了好了,他都害臊了。”辛赞心中好笑又感慨。
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孩子,话多,开朗。
自从刘豫献城,辛文郁便终日郁郁,看得他都想给辛文郁改名了。
他主动替儿子转移话题:“子任,可把捷报送走了?”
关胜点头道:“最多五日,朝廷便会得到这个好消息。”
*
河东路。
朝廷派来的官吏大都已经熟悉河东事务,河东渐渐有昔日气象。
岳家军分散驻扎在太原府与隆德府,帮助秋防冬防。
河东与河北之间隔着太行山,靠着太行八陉联系。
岳飞已决意隆兴三年入夏后再行攻伐,目标直指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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