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州于岳家军、岳飞本人而言,有格外不同的意义。
如今的岳家军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将士,而最初的岳家军是当年从东京留守司拨出来的。
这些人来自河北,更多的曾经跟随宗泽岳飞守卫磁州。
这支守卫磁州的军队,半数来自相州,半数来自磁州和附近州县。
宗泽率兵勤王后,这支军队不得不离开磁州,前往开封。
即便之后宗泽和尚谨尽力支援两河,磁州还是沦陷了。
而今将要重新拿回磁州,众人的心情不可谓不兴奋。
至于失败……他们从未想过这种情况。
不是盲目自信,而是无论几场大战,耗费多少,他们都会坚持收复磁州,直到胜利那一日。
*
金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纵使河东留不住,太行八陉大都还在金国掌控之中。
原本这几处他们只派了签军,现如今都是金军亲自把守。
签军本就都是汉人,太容易被策反了。
他们施加的高压统治尚未像中唐的吐蕃对西北那样达到最终效果。
近几年汉人源源不断的反抗,宋军收复失地势必会尝试策反签军。
或许是紧迫感上了头,合剌幡然醒悟。
春日才夺了粘罕兵权,夏日就恢复了粘罕都元帅之职,命他率兵守卫河北。
粘罕倒是任劳任怨,虽然被合剌坑过一回,还是迅速就任,开赴前线。
毕竟兵权重新到手,不同意的是傻子。
何况他还有许多受牵连的人要帮,哪怕知道合剌不可信,也得接过任命。
他到达河北后,趁秋冬时节,派兵自太行山诸多关隘进攻河东,以此阻止宋军有精力越过太行山。
听闻岳家军在整备,然而宋军到底下一步会如何走,实在不好预料。
金国之前安排了不少探子,也不知能否带回来些有用的消息。
*
得知太行山的敌军变化,尚谨感叹道:“多变啊……”
粘罕重新得到重用,他们要费的功夫可就多了。
“多变?先生是指合剌的心思难以捉摸吗?”赵伯琮也没想到合剌会再次对粘罕委以重任,“金国贵族之间争端会再加剧吧。”
“合剌病急乱投医,好不容易稳住的内部局势又打乱了。”他还以为合剌会选择让兀术到河北。
不过兀术和他一样,都在为改革忙碌,哪里有空去前线。
“既然敢利用改官制夺去粘罕兵权,那就该提早做好万全准备,而非眼见鹏举兵势锐利就重用粘罕。”他感慨摇头,“粘罕遭了他这一回坑害,好不容易重得兵权,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陆游好奇地问:“先生这话到底是赞同他还是不赞同?”
“卸磨杀驴,令人不耻,也只能谴责他的品格,唾骂他的为人。”
“不做好万全之策便卸磨杀驴,事后面对更大的问题却无法解决,巴巴的把人请回来,这就是他无能。”
虽然他不喜欢卸磨杀驴的皇帝,然而事实如此。
倘若卸磨杀驴后能成就伟业,后人也要称一声雄主。
而像赵构这种,还有如今的合剌这样的,日后只会成为昏君代表。
“身为君主,所有的决定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容后悔。”他神色严肃。
赵伯琮颔首道:“弟子明白。”
身为皇帝,哪怕是朝令夕改,政令发布出去的下一刻又撤回,所带来的后果也只能承担,无法逃避。
因此在做出决策前,尤其是重大决策,必然要思虑周全。
“粘罕对之后的局势造成的影响,在先生计划内吗?”
“鹏举收复失地之路会更加艰难,然而粘罕此行必败,合剌虽然失去了占领的大宋土地,但是又可以借题发挥,再剥夺粘罕兵权了。”
见他面露叹息之色,赵伯琮疑惑地问:“先生似乎很怜惜他?”
“什么怜惜,我巴不得把粘罕那些金贼剁成馅儿拿去黄河里喂鱼。”
他从不会对敌国的人有什么怜惜爱才之心。
虽然嘴上说着粘罕倒霉,遇到了这么个皇帝,但是真的见到粘罕,他只会把粘罕拿去祭祀,告慰受难者的在天之灵。
“只是难免感慨,如此一代良将,终究挡不住换了个昏君。”
赵伯琮正襟危坐:“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定要交给先生管教。”
先生是大宋最好的夫子!有先生在,他不担心之后的太子会长成昏君。
尚谨哭笑不得:“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我来管教,帝后做甩手掌柜?”
“等我独挡一面,先生可以……”赵伯琮斟酌用词的结果也十分奇特,“含饴弄孙。”
“?”
孙从何来?
好诡异的成语被安在了他身上。
赵伯琮是知道他不会结婚生子的,只能是赵伯琮的孩子。
含饴弄孙……伯琮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太上皇呢。
而旁边的汪应洋听着只觉这对话太糟糕了。
按照他读过的那些史书,这些话在他耳中自动汉译汉,意思就很可怕了。
[相公:粘罕要是输了,金国新君不会放过他。
官家:你通敌?
相公:只是兔死狐悲。
官家:物伤其类,你在讽刺谁?
——
官家:你以后只当个夫子就好。
相公:想的美,我还要继续当宰相之首。
官家:等我掌权了,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好恐怖的对话……相公不会有事吧?
陆游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他一抬头,才发现殿中四人都看着他,大约是因为他的脸色太难看了。
“啊……我走神了。”他连忙低头致歉。
赵相公曾嘱咐他,在朝堂之上,尤其是官家和尚相公面前,行事要小心谨慎,做事别出差错。
结果他头一回得官家单独召见,就生了事。
尚谨柔声道:“别胡思乱想,今日大殿上这些人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
他一看汪应洋的表情,就知道汪应洋肯定不自觉地脑补他们的君臣关系了。
两个是他的弟子,一个是能陪他弑君的挚友,真不至于如外界猜测般。
很难不怀疑后世会不会过度放大他和赵伯琮等人的一举一动,弄出一连串阴谋论来。
汪应洋这才安心些,被吩咐了差事,踏出大殿,才后知后觉,相公是如何知晓他内心所想的?
他竟如此不稳重,将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殿中,尚谨倒是笑得开怀。
“哎,年轻人真有趣。”他总算知道以前其他人看他是什么样了。
虽说汪应洋的答策像个经历世事的老者,但到底还是年轻,处事比起长者还是略有些稚嫩。
也不知赵鼎都和汪应洋说了些什么,还是汪应洋天生爱脑补,这么爱胡思乱想。
他渐渐收敛笑意,将手中纸张递给赵伯琮。
纸上写的是收复河北第一步的策略。
赵伯琮看完,疑惑地问:“先生,不是说不插手岳将军的决策吗?”
“不是插手,是配合。”尚谨摇头道,“我早就与鹏举说过,必要时候,某些计策要再行商议。”
他将自己所绘舆图铺开,指尖从真定府一路划过磁州到相州。
“攻打河北这一片,有三条路。”
“一是从滏口陉进攻。”
滏口陉能从上党直达邯郸,自古就是决定战争胜利与否,对攻守双方而言都极为重要的关隘,发生的战争不知几何。
现在被金人把控,想要攻破关隘本就困难,如今又是粘罕领兵守关,就更加艰险。
只要粘罕不昏头,哪怕是岳飞,也得付出极大的代价,才可能攻取。
“二是走白陉。”
白陉能从上党到达卫州共城,隔黄河遥望开封。
这条路太过关键,早已被收复,否则对开封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卫州段的黄河北岸守军便驻扎在共城附近,对这条路严防死守。
“三是从开封派兵渡河。”
开封段的黄河一直在大宋手中,派兵攻打是最方便的。
对他们来说最顺手的办法就是派两军,一支走白陉,一支渡河,两军合军后攻打相州。
然而岳家军离开滏口陉后,金军便可长驱直入,攻打上党。
早些时候金军从滏口陉攻打上党,若非岳家军早在两侧高处做了埋伏,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太行八陉除靠近黄河的三陉,其余关隘都落在敌人手里,对河东的威胁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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