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鹏举不是在要求知情权,而是在奋力保护彼此间的信任。
岳飞凌厉的目光终是柔和了些许。
然后,侧身让开了道路,并肩走到营外。
随行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尚谨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在策马离去前,他回头看向岳飞,沉声道:“保重。”
岳飞站在晨光中,望着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
回到开封时,正是节气休务的日子。
眼看天色将暗,尚谨挥散左右,明日朝会再见。
放假的日子就不要加班了。
肩头的狸奴狐疑地咪了一声,这话简直不像是尚谨能说出来的。
他坐在书房窗前,琢磨着架子上那些机关盒该做些新的了。
狸奴用尾巴扫着他的手,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宿主,不去找你的弟子们吗?】
「不急,我先写个辞呈。」
【啥???】
橘猫震惊地看着他挽起袖子磨墨,直接坐在纸上,伸出爪子搭着他的手。
【可是皇帝又不会因为这个把你辞了,干嘛写辞呈?】
他笑眯眯地把橘座推开。
「别多想,这可不是什么将军打完仗就要上交兵权的戏码。」
【好耳熟的话……】
「哎,我真是李公的好学生。」
姓李的宰相有许多,但是系统立刻把李德裕关联了起来。
众所周知,在尚谨到达长安前,李德裕请辞的次数高达三十次,基本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回。
他起笔就是“乞骸骨”三个字,被橘猫拿爪子按了个墨点梅花印。
【三十乞骸骨?】
「也没人说不行啊。」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大义是自己未能保护好赵佶赵桓,无颜面君,自请辞官夺爵。
或许是心情太愉悦了,他的文采也被激发了出来,甚至越写越长,后面也越来越像述职报告。
这就导致赵伯琮来的时候,他还差个结尾没有写。
*
从尚谨进城的时候起,赵伯琮就已经听人汇报了。
他都做好给先生接风洗尘的准备了,结果又得知明日才能见到先生。
这样的反常让他忍不住自己过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色已是青黑一片。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酝酿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他推开书房的门,尚谨毫不意外地抬头与之对视。
他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没有半点稳重。
“先生!我听陈俊卿说你伤得很重,可是赶路的时候累着了?”
他恨不得把先生翻来覆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陈俊卿说的那么吓人。
尚谨无奈地伸手把人扶正:“这都立冬了,再重的伤也好了。”
“天色还早,先生回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尚谨推开窗户,夜晚的冷风直接往屋里灌。
“嗯,这天色……”赵伯琮正要狡辩,几片伶仃的叶子乘着风,落在书桌上。
他下意识便要拂去叶子,便看到了被枯叶覆去些字眼的《乞骸骨疏》。
墨迹已干,言辞恳切,字里行间尽是去意已决。
旁边还有一张纸,墨迹还未彻底干,但他已经看不进字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
“我不许先生辞官!!!”
赵伯琮伸手拿起了旁边那支笔。
他手腕悬停,蘸墨,随即落笔。
笔锋划过纸面,在那陈述罪责、恳请辞官的文字下方,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不准。
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要不是这上面是先生亲笔,他都准备直接在纸上打个叉,画成一团黑。
他不要看这种东西!
尚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一番操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无数话淹没了。
“先生为何要辞官?难道先生舍得我一个人面对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不是说会一直辅佐我吗?难道是怕有人说闲话?陈俊卿都已经跟我说了,这些事都怪不到先生头上。我和他们两个都不认识,先生不要因他们误了自己。还是说先生自觉有愧?朕又不需要一个无暇的圣人,更不需要忠臣殉道!!!我要的是……”
这语速快得尚谨都插不进嘴,又不好还当他是小孩子那样直接捂着他的嘴,只能抬手把那辞呈撕了,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赵伯琮瞪大了眼睛,乖乖闭上了嘴,又忍不住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先生,我就要一个你这样的老师,其他的我不在乎。”
不管怎么样,只要先生不走就好。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尚谨才说:“你从哪里学的,一句话的空都不给我留。”
这肺活量,他们这一大帮人精心养的孩子真健康。
邵成章也正为赵伯琮的语速惊叹,要是太后和夫人知道官家的肺气这么足,肯定高兴。
莫名接收到两人欣慰的眼神,赵伯琮神色无辜:“是先生教的。”
语速快到无人能比也是先生的长处之一,他正在学习呢!
尚谨觉得好笑:“我要是真辞官,你这样就有用了?”
“朕要闹了!”
“好了好了,听我说。”尚谨连忙解释,“我去与金国商议,结果太上皇与孝慈渊圣皇帝身死是事实,无论如何我都有责任,何况……”
何况他是真的亲自上阵了。
“先生不必瞒着我,我都知道。”
自那夜先生说会为他解决一切问题,他就隐约有预感了。
等他再醒来,听说先生亲自去与金国谈判,就明白了一切。
他逼问邵成章,得到确切的答案,更是忧心忡忡。
先生办这件事一点错都没有,要有错那也是太冒险了。
他赵伯琮才是大宋的皇帝,那两个不过是大宋的耻辱,根本就算不上“君”。
何谈弑君?
但他若是醒着,肯定不赞成先生这么做。
要让赵佶赵桓死,办法多的是。
路上出意外也好,回来后忧心成疾也好,都不至于脏了先生的手。
大不了就是后世猜测他悄悄把二帝杀了,碍不着他们的大业就好。
现在这样免不了有人猜疑先生,好在他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先生,现在他们都知道,是金贼杀了二帝,是你拼死抢过他们的尸身,才叫他们留了全尸,我做得好不好?”他像是邀功似的,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尚谨沉默了。
全尸吗?
也算吧,只要头和身子连在一起、四肢完整就是。
他叹道:“伯琮,你对我这般好,反倒叫我惶恐。”
惶恐是假的,他活了这么久早就不会惶恐了。
“我虽不会辞官,却也担心过你会不会生出芥蒂,所以起先是想过,就算你知道了我也要狡辩的。”
赵伯琮追问道:“那先生为何改变心意?”
他笑着摇摇头,眼中带着欣慰。
当然是因为赵伯琮的决心震撼了他,并且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的心结如今也都解了。
赵伯琮见他心情大好,趁胜追击:“先生,无论如何,我只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猜疑你的,因为我自信与他们不同。”
“他们是昏君,我不是。他们与先生的关系是君臣,我不是。”
先生待他如亲人,岂是他们可比的?
“难道父亲会杀害孩子,兄长会杀害幼弟,老师会杀害弟子吗?”
“……”尚谨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怎么说呢?这种话只适用于一般的正常家庭。
他见过的例子太多了,甚至自己就亲身经历过,不过……
他望着赵伯琮期冀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我保证我不会。”
赵伯琮立刻喜笑颜开。
史书上那些故事他当然知道,但是先生当然不会是那些反面案例。
尚谨似是又想到什么,语重心长地说:“但伯琮的身份毕竟不同,也不可盲目地信任长者。”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反过来?”赵伯琮连忙摇头,“我不会害先生的。”
尚谨解释道:“我说的是你未来的皇子,挑选继承人要选跟你一样孝顺父母的孩子。”
他看未出生的宋光宗格外不顺眼,也不知道伯琮这么一个好孩子未来怎么能养出那么又蠢又不孝顺的孩子的。
未来赵惇要当太子,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都怀疑要不是伯琮总是被赵惇气,还能更长寿些。
一想到赵伯琮要是驾崩了,这人连主持葬礼都不肯,他就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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