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当然不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只当尚谨是顺着话头教导,笑着回答:“先生,这话说的也太早了。”
“说到孩子,先生还不知道吧?辛知府的孙儿出生了,取名叫弃疾。”
赵伯琮总觉得尚谨格外在意知府之子辛文郁的情况,所以对济南府和这位带领济南府抗金的知府十分关注。
“他来了信,先生不在,我已经让人替先生收起来了。”
尚谨眼睛一亮,语气止不住得上扬:“我一会儿就回信,再送贺礼去。”
最近太忙,他都要忘了这个时间点了。
不过其实记着也没什么大的影响,他总不能把婴儿时期的辛弃疾拉过来辅佐皇帝吧?
满月礼是赶不上了,他要好好琢磨送点什么。
赵伯琮又给邵成章使了个眼色:“还有,那条蹀躞带,先生忘了拿回去,我今日特意来送还。”
见尚谨的眼神紧随着邵成章出门去取蹀躞带的身影,他眯了眯眼睛。
等邵成章把蹀躞带交给尚谨,他当即喊道:“先生。”
“嗯?”尚谨正美滋滋地抚摸着宝贝,还好没给摔坏了,他下回要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系统背包,免得出岔子。
“我那把剑比之蹀躞带如何?”赵伯琮抛出了问题。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好熟悉的话,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条蹀躞带对我很重要,但天子赐剑自然是独一份的好。”
所有礼物都是独一份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火火又不会知道他说的话,但自己还是下意识端水,只是莫名觉得话不能说太死。
赵伯琮听了这话很是高兴,也懒得去追问蹀躞带的来源,说了一声自己回去了就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又回来了,把《乞骸骨疏》给拿走了,连其中被撕碎的那张纸也一并带走。
“先生,我回去了!”他笑眯眯地往外走,“这个我先帮你收着。”
说罢一溜烟就跑了,生怕尚谨把他喊回去。
尚谨无奈地与邵成章对视一眼。
“夜深了,你快陪陛下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
翌日,朝会。
在待漏院等待时,尚谨正与张浚等宰相预审新奏章,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尚谨身上瞟。
二帝身死对他们的冲击力有点太大了。
若要让他们用词形容赵佶赵桓,除了人人都能骂的几个词,那就是“苟活”二字了。
他们连二帝回来后要如何斗智斗勇都想好了。
几个老臣,尤其是当过台谏官的,都准备好冲锋陷阵了,结果目标突然消失。
但是对于金人为何杀赵佶赵桓泄愤,官家讳莫如深。
有人表示总要有个交代,才从陈俊卿那里得了只言片语。
是金人要扶持渊圣皇帝复辟,尚谨不同意,金人眼见议和无望才狗急跳墙。
两边打起来,尚谨带人拼死夺回了二帝尸身,送回开封安葬。
陈俊卿的话,他们还是相信的,毕竟这可是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
如此一来,尚谨竟是害死二帝的间接凶手,但是这么说太刻薄了。
毕竟尚谨之后的行为简直忠心到可歌可泣。
而且他们也能安心了,彻底把这两位大昏君放下,也不必担心再受金人威胁。
与其想赵佶赵桓怎么死的,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其他被俘虏的人接回来。
他们倒是知道一些内情了,但是官家对陈俊卿的行为似乎有些不满,不许陈俊卿再待在编修时政记房。
本来还有人质疑官家这么做有打压说实话的直臣之嫌疑,结果陈俊卿被调去做了左司谏。
这下没人有异议了。
官家真是铁面无私,对自己都这么狠,让陈俊卿当左司谏,这不得被烦死啊?
他们不敢当面讨论这件事,纷纷用眼神交流。
“诸位的奏章我都看了,市舶司新制的事情写的很好,与陛下过目后,可以试行。”
众人立刻站直了,像是老师当面批改试卷一样屏气凝神。
“无论如何,市舶司改制,对大家都是有益无害的,必须推行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怎么有一种诡异的托孤感?
细看尚相公的脸色,真是十分苍白。
不过尚相公这话倒是真的,对外开源总是好事。
朝会正式开始,事务一项项过去,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都以为朝会要结束了,默认不讨论二圣之死。
“陛下,臣请降罪。”
一声惊雷炸响,众人纷纷看向尚谨,顿时明白待漏院那番话的含义。
赵伯琮早预料到有这么一遭,但还是下意识喊道:“先生……”
尚谨沉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臣奉命与金国谈判,本应迎还二圣,却有负使命,终至今日之局面,是臣之过失。”
“然金人席间对大宋多有侮辱之言,臣极尽忍耐,不想金贼醉酒后竟吐露阴谋,臣一时不能忍,与金贼起了冲突。”
“不想金贼竟怒起刺伤太上皇,我竭尽所能,却无法相救,是臣之大过,万死难以抵罪!”
“臣已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无颜面对陛下,请陛下革去臣一切官职,交付有司!”
所谓的“有司”长官都沉默了。
他们审尚相公?真的假的?
赵伯琮抿了抿唇,垂着眼睛不说话。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和先生的演技一样好呢?
他把自己觉得最难过的事情想了许多遍,时间久到殿上的氛围越发压抑。
张浚首先出声:“官家,臣以为此事不妥。”
“二圣崩逝固然是国之殇恸,然而于此事上,尚谨的功过本不容他人评判。”
无论商议时发生了什么,明章到底有没有错,都不能重罚。
变法之势大好,这时候贬斥总领负责的官员,能有什么好结果?
“官家,张相公所言极是!尚相公有过无罪啊!”
“金国之罪,罄竹难书!若罚了尚相公,岂不是让尚相公代金受过?”
“尚相公乃国之柱石,此刻正当用人之际,万不可自折臂膀!”
一时间,为尚谨求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某些有所疑虑的人,此时根本不会吭声。
群情汹涌不说,官家又是一向偏心尚谨的。
更何况二圣跟官家一点感情都没有,莫说官家了,就是先帝站在这里,说不定还要笑出来呢。
而赵伯琮终于调整好了表情和语气,伤感而又无奈。
“先生之言,字字泣血,我闻听也是悲痛万分。”
“金贼凶残,弑二圣恐非一时冲动,分明是见议和不成,要置使团诸位重臣于不利之地,让我们自乱阵脚,分崩离析。”
赵伯琮熟练地把锅都扣到金人头上。
反正没几个人会相信是先生杀了赵佶赵桓的,因为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杀了他们。
怎么会有人平白给自己招来弑君的嫌疑呢?
何况是一向有忠君名声又聪明的尚谨,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先生此行,艰险异常,于敌营中斡旋周全,置性命于不顾。”赵伯琮将旁人不知的内情道出,“朕都听陈卿说了,先生身负十数创,仍欲保护二圣,实乃忠君之典范。”
“先生本为文臣,提剑与金贼拼杀已是勇气可嘉,又怎能因武力而过分苛责?”
不知情的人恍然大悟,难怪今日尚相公行动迟缓,面色苍白,还有灰心之语。
至于当初平叛的武力……说实话,他们宁愿相信是请神上身。
比如把岳帅招过来了。
“若朕重罚,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义士的心?”赵伯琮叹道,“先生若执意要要受罚,朕便罚先生三年俸禄,以作警示。”
“望先生戴过立功,辅佐朕躬,整饬军政,以期来日,雪此国耻!”
他连告慰二圣在天之灵都不想说,毕竟他心里这两人就是祭天的,用不着告慰。
队列中有人出声,认为惩罚太轻。
即使大宋宰相俸禄很高,三年的俸禄是笔大数目,但尚谨能是缺钱的人吗?
就算真缺,官家肯定会挪私库补上的。
这惩罚简直跟没有一样。
“那就罚先生日后不许升迁,如此影响仕途的事情,还不够吗?”
大殿一片寂静。
官家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不赞成重罚,但是这个惩罚太可笑了。
尚谨早已是升无可升,除了没有太傅这个荣誉头衔,几乎可以说是文臣能达到顶峰的东西都已经拥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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