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良久。
终于,尚谨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似有无奈,更有一丝释然与激赏。
“陛下所言甚是。”
他的弟子可是南宋开国皇帝。
至于赵构,不重要。
开国皇帝怎能没有御驾亲征的履历呢?
*
赵伯琮不明白为何尚谨突然就松口了,但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尚谨亲自领兵。
而尚谨已经计划起了一切,他要先去西北站稳脚跟,再让伯琮去边关。
灭西夏也不是一年半载能达成的,赵伯琮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西北。
他们约定了等尚谨即将出征时,赵伯琮再到西北,且至多在西北待三个月,不能再久了,否则群龙无首,还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赵伯琮对此颇有微词,然而他的抗议无效。
系统赞叹道:【玉还挺听劝啊。】
「这是大宋皇帝的传统美德。」
【确实,要是遇到朱……】
系统忽然闭嘴了。
众所周知,自从经历了赵构这个皇帝之后,尚谨对于一切离谱的昏君都非常抗拒。
更别说还是那个级别的昏君。
「咪啊,你真的加载情商模块了吗?」
系统不敢说话。
*
对于尚谨要去西北担任川陕宣抚使一事,反对者甚众。
哪怕是尚谨这一派的也有许多不支持。
他们对打西夏都很赞成。
毕竟灭了金,下一个就是西夏了。
此时的蒙古虽然活跃在草原,但尚且不成气候,他们并不十分重视。
然而打西夏是打西夏,尚相公出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尚相公就该待在开封这样安全的地方。
要让尚相公亲自去西北,万一出了事,谁能担待得起?
然而没人能阻止尚谨,哪怕是曾经担任过川陕宣抚处置使的张浚也无法阻拦。
张浚清楚朝官去西北有多难做事,然而仅凭这一点是劝不了尚谨的。
尚谨力排众议前往西北。
安排完朝中事宜已经入夏。
尚谨带着一帮亲信走的时候,赵伯琮依依不舍地相送。
“先生,务观,弃疾。你们要保重。”他又着重嘱咐陆游和辛弃疾,“一定要照顾好先生。”
*
对于尚谨的到来,最不意外的反而是西北的主要将领。
如今西北的话事人,一是李彦仙,二是吴氏兄弟,三是曲端。
“少严便这么将位子让出去了?”吴玠讶异地问。
明章的确与他们关系不错,但这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欢迎空降一个上官。
曲端当即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就把位子让出去了?少严不还是宣抚使吗?”
“有个宣抚处置使压在上头,当然不一样。”吴璘狐疑地问,“你不会又要投靠宣抚处置使吧?”
“呸!什么投靠!忠心朝廷叫投靠?”
曲端的嘴皮子向来是西北最利索的,在东边锻炼了好些年,更是无人能敌。
“我看你真把自己当西北的天王老子了!难道原来上面没有压着我们的人?”
李彦仙头疼地劝阻:“别吵了!朝廷派人来本就是惯例,派明章来难道不比派其他人来好?”
吴璘对此很是赞同:“这倒是。”
起码几次接触下来,他清楚尚谨是个懂军事的人。
“哼,你该庆幸来的是明章,换作旁人,还有的闹呢。”曲端冷哼一声,“朝廷多半是要对西夏动手了,这对你手底下那帮天天想要立军功的来说是好事。”
“你知道的倒多。”吴玠的目光掠过曲端,落在桌案摆着的御札上。
“我以为我是尚相公的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曲端往后一靠,丝毫不遮掩,“毕竟要不有他,我早就被你们两个整死了。”
“你自己做过什么,还不清楚?”吴玠想起曲端曾经的所作所为就气得要死。
“拿叛国罪污蔑我,你们俩又是什么好东西?”曲端立刻回击。
李彦仙开始期盼尚谨来了,这三人一但吵起来,根本就平息不了。
赶快把这烂摊子交给明章,他好专心军务。
自从年初把这三个都调到前线,简直没有安生的时候。
*
为了迎接尚谨的到来,李彦仙特意办了一场接风宴。
宴席上,曲端显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明章!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老了!”曲端乐呵呵地揽着他往里走。
其他人或许听不懂这话,尚谨却清楚其中的意思。
曲端是西北诸将中唯一提前知晓他要亲自领兵的人。
如今西北从前的名将,年纪都大了,要真是再晚来个十年,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你还能有服老的时候?”尚谨来到西北,亦是久违的兴奋,“我倒是真觉得许久未上战场,得好好活动筋骨,否则到时候西夏还以为我是绣花枕头。”
“这简单,把他们打开花不就行了。”曲端对他十分信任。
目光转向陆游和辛弃疾,好奇地问:“他们就是你带来的弟子?这个也太小了。”
看起来也就十三岁,估摸着是辛弃疾。
尚谨却觉得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咱们西北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长在军营里?”
猛然听尚谨说这话,曲端竟也不觉得违和,只点头道:“这倒也是。”
他们一同往里走,宴席上人声鼎沸。
今日西北的重要将领都在,哪怕是来不了的,也派了副将或是小辈来。
“尚相公,我敬你一杯。”
“尚相公,跟我喝一杯吧!”
众人纷纷敬酒,酒过三巡后又有人挡酒。
“尚相公,你要是喝不了,我替你喝。”
曲端这一派的将领对尚谨格外热情,俨然把尚谨当作自己人。
而其他派系则是尊敬大于亲近的。
他们对于尚谨任职虽觉得奇怪,但很少有反对的。
一来李宣抚和尚相公是好友,宣抚使自己都没说什么,二来尚相公的美名传扬四方,西北百姓也受恩惠。
席上只有一人默默饮酒,引起了尚谨的注意。
“君锡。”
李显忠仓促起身道:“尚相公。”
他已数年不曾见过尚谨,上一回还是尚谨任东京留守的时候。
原以为尚谨早该不记得他了。
而且他也猜测尚谨此行伐西夏,坏就坏在他曾任过西夏的官,才没在席上说话。
尚谨并不问他的异样,只是状似寻常与他饮酒,他这才松了口气。
一场宴席下来,在场不少人都醉了,陆陆续续都被扶着回去了。
尚谨却依然清醒着。
他把酒量练出来,就是为了此刻。
李彦仙给他和曲端使了个眼色,示意留下说话。
*
烛影摇晃,酒气微醺。
李彦仙酒量颇深,此刻目光仍算清明。
曲端已带了三分醉意,面膛泛红,但说话条理尚在。
李彦仙放下酒盏,看向一旁静坐的尚谨,问道:“你此番前来西北,陛下旨意是监军协理,调配诸军?”
尚谨抬眸,语气平静:“是,也不全是。”
“哦?”
“我不只要督帅诸军,”尚谨顿了顿,清晰说道,“亦要领兵,临阵前。”
李彦仙眉头微动:“你要亲自执掌一军,上阵厮杀?”
他早知明章知兵,但从未料到明章如此不惧挑战。
若真要领兵,该从开封调军队的,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比如岳家军。
“你不把岳家军调过来?”
尚谨摇头道:“我可不想鹏举领兵之余还要跟有些人争权夺利。”
李彦仙略一沉吟,忽地了然,看向曲端:“难怪……你并非来分化西北,还将正甫送回来。”
曲端正自斟自饮,闻言不满,扬声辩驳:“我何时分裂过西北?在西北,除了那几个没长眼睛的!我曲端之名,士卒将校谁不钦服?”
李彦仙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回西北这些年,与吴玠、吴璘差点将天都捅出窟窿。这还算小打小闹?”
曲端挥挥手,带着醉意却执拗:“争执是有,分寸我懂!小打小闹而已。”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你终于猜到了?我们早算计好了,要借我的旧日威望与麾下根基,在西北站稳脚跟。”
“像当年张相公那般?”李彦仙不置可否,只看着他。
“不一样。”曲端摇头,神色认真了些,“张相公叫我冲,我还会掂量三分,看他给的路通不通。最后他选了吴玠坐镇,那是他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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