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距离数百里尚且如此晃动,兴庆府的地动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尚谨又就救灾嘱咐了些事情,转头问曲端。
“往年西夏遭灾,你们如何应对?”
曲端答道:“加强戒备。既防流民涌入境内,也防西夏军队劫掠大宋。”
辛弃疾上前半步,建议道:“先生,何不趁此时机出兵西夏?”
尚谨摇头:“此次地动有余震,持续月余亦有可能。此时出兵,若遇地动山崩,反受其害。”
“不出兵。”他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不等于不能做别的事。”
他走向临时架起的木案,抽出一卷边境地图徐徐展开。
“朝廷若不能妥善安抚灾民,被义军打得落花流水,也是活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照往年惯例布置边防,同时调粮往兰州、会州、定边军、保安军、绥德军。”
延安知府迟疑道:“相公,此次地动于我大宋并不严重,当不至于生出义军……”
“我说的不是大宋,是西夏。”
一时寂静,众人皆知他的意思。
“备好物资,听我调令。”他卷起地图,顿了顿,“另备百匹良马,我需出关一趟。”
*
朔风卷着灾后的尘灰,掠过残破的土地。
一行百余骑的商队自东方而来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渺小。
商队运送着鼓囊囊的货物,马蹄踏过开裂的土路,扬起细碎的沙尘。
没有流民敢靠近,他们身上皆带了武器,绝不是好惹的。
路旁废墟间,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残墙下。
当地人以为他们会尽快离开时,这支商队却停了下来。
为首者一袭灰褐骑装,头戴帷帽,白纱垂至胸前,面目隐而不见。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其余人也随之落地,无人言语。
气氛陡然绷紧。
如今还时不时有余震,不少人都受伤了,如果这支商队有顺路劫掠的想法,他们这些人又怎么斗得过富有的商队?
“将吃的分给他们。”是听不懂的语言。
商队众人沉默而迅速地散开,分发物资,遇到重伤者便稍作停留,简单包扎。
最初的戒备在实实在在的食物面前逐渐软化。
他们看到笼罩在帷帽之中的人径直走向人群中的年长者,递上革囊,低声说了些什么。
老者便缓缓抬头盯着人看,混浊的眼中闪过惊愕与追忆的光芒。
略带古韵的土话,是他年幼时曾听祖母讲过的。
那时的口音与如今已有极其细微的分别。
他年纪大了,耳朵并不好使,只是却好似忽然抓住了幼年的记忆。
他颤抖着手接过革囊,死死盯着帷帽垂纱后的轮廓,仿佛要穿透那层纱,看清后面那张脸。
许久,老者哑声问:“你是……哪一部的人?”
“曾是此处人。”尚谨答得模糊,“请让还能劳作的人帮忙搭建窝棚。”
老者点了点头,终于拔开革囊木塞,抿了口水。
若真是已经不记得的远亲,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有无所图,已不是他们能顾及的事情。
听说靠近兴庆府的地方也没能得到救济,他们难道要等着皇帝派人来管他们这些贫苦流民吗?
眼前这些不知来历的人,至少在分发食物和药物。
清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深吸一口气,朝身后喊道:“还能动的!都起来帮忙!”
稀稀拉拉站起十几个人。
“你们的首领还在吗?”
老者摇摇头。
尚谨也早有预料,若还有首领,也不至于他们这么一大帮人聚集在此处,还没有人出来与他们交涉。
“该选个新的出来主事。”
这个时候其实也不必推举,最能做事的那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带领其他人。
尚谨可不会插手此事,只是走向伤者。
为了看清伤者的伤口情况,他将帷帽的面纱掀起来挂在两侧。
他取出木板、布条,半跪在一个被压断了腿的孩童身旁,动作熟练地固定夹板。
只有孩童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与党项人迥异的面孔。
肤色偏白,眼窝没有党项人那么深。
那双眼睛深黑如潭,眼角已有几道细纹,却更显沉静。
头发更是不同了,明显是汉人样式的发髻,却又垂下几缕细辫,以皮绳缠束。
“郎君是哪里人?”
“……敦煌。”
“我阿爷以前跑商,队里也有敦煌人。”孩童眼睛亮了亮,“你长得不一样,但说话跟我们好像。”
尚谨手下动作未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几十米外已经搭好了两处窝棚帐篷,其中一个极其年轻的部落青年走上前来。
他脸上有道从额角穿过眼皮延到脸颊的新疤,血迹已干。
“你是商队领头的?”青年用党项语问。
尚谨抬起头,望向他。
虽然隔着白纱,他却感觉尚谨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恍惚。
“你叫什么?”尚谨反问。
他一怔,下意识答道:“山安。”
“安……”
“我不姓安,名就是山安。”山安皱眉。
西夏平民多无姓氏,名字也只是吉祥字眼的组合。
“嗯。”尚谨并不纠缠,站起身,指向南面,“我们带的物资,节省些够你们撑小半月。另有一批会运到野羊涧,你们自行派人接应。”
山安眯起眼,试图透过白纱看清对方:“你是以前部落迁出去的人?”
这是他听老者叙说后的猜测,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有离散的同族,才会在此刻伸出援手。
不然为何一支富有的商队好端端地要来帮他们。
商人逐利,他们这破地方,连草场都比不上其他部落,又能给商人带来什么好处呢?
“算是,我们从南边来。”
“南边都是军镇,哪来的商队……”山安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宋?”
难道是走私的商队?怪不得还带了兵器。
尚谨缓缓站起,示意旁人继续救治,自己则与青年走到一旁半倾的羊圈边。
羊圈是临时扎的,在地震中歪斜得厉害。
大羊瑟缩在角落,两只小羊紧紧依偎着,细弱的叫声在风里飘忽。
山安解释道:“你们来的时候,我们正商量要不要杀羊。”
地震后,牲畜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他们没多少吃的,这只羊留着也正是因为那两只小羊。
“小羊出生不过几日。”尚谨说,“我带了盐,你们煮温盐水喂母羊。”
山安应下,转身吩咐人去做,回头时,却见尚谨脸色微变。
“那些死了的牲畜,你们也吃了?”
“吃了些……”山安声音低下去,“实在没东西了,还有人来抢。”
于是他就看到尚谨突然焦急起来,也跟着忙前忙后。
其实他们也知道最好不要吃,可是东西都吃完了,还有路过的流民抢他们的东西,实在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好。
他听着尚谨对人们的嘱咐,那些琐碎的细节,充满了温情和传承。
许多细节,部落里的年轻人都不一定说得全。
他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那些口口相传的经验,比任何信物都更具说服力。
天色渐暗,星辰一颗颗浮出天幕。
篝火点起,锅里的汤羹咕嘟作响,香气弥漫。
山安终于找到机会,拦在正要巡视伤患的尚谨身前:“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尚谨停步。
火光跳跃,映在白纱上,漾开朦胧的光晕。
“我姓尚。”
“汉姓尚?你是吐蕃权贵?”山安追问。
河西一带,有些吐蕃大族以此为汉姓。
山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抗拒。
“我是汉人。”他跟吐蕃是生死仇敌,骂谁吐蕃权贵呢?
山安愣住。
“我并无恶意。”尚谨声音平稳,“来此只因曾有过承诺,不忍见你们受难。”
他向前半步,虽隔着面纱,山安却感觉那道目光直直刺来。
“西夏王庭视你们为边鄙野民,但天灾当前,人祸将至,你们该活下去。”
“你想带我们走?”山安握紧拳。
“我想过,但不会勉强。”尚谨转身,“我会留些兵刃给你们自保。余震未绝,流寇四起,总要有个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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