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今天也在为历史意难平努力_江余舟【完结】(754)

  然而距离数百里尚且如此晃动,兴庆府的地动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尚谨又就救灾嘱咐了些事情,转头问曲端。

  “往年西夏遭灾,你们如何应对?”

  曲端答道:“加强戒备。既防流民涌入境内,也防西夏军队劫掠大宋。”

  辛弃疾上前半步,建议道:“先生,何不趁此时机出兵西夏?”

  尚谨摇头:“此次地动有余震,持续月余亦有可能。此时出兵,若遇地动山崩,反受其害。”

  “不出兵。”他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不等于不能做别的事。”

  他走向临时架起的木案,抽出一卷边境地图徐徐展开。

  “朝廷若不能妥善安抚灾民,被义军打得落花流水,也是活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照往年惯例布置边防,同时调粮往兰州、会州、定边军、保安军、绥德军。”

  延安知府迟疑道:“相公,此次地动于我大宋并不严重,当不至于生出义军……”

  “我说的不是大宋,是西夏。”

  一时寂静,众人皆知他的意思。

  “备好物资,听我调令。”他卷起地图,顿了顿,“另备百匹良马,我需出关一趟。”

  *

  朔风卷着灾后的尘灰,掠过残破的土地。

  一行百余骑的商队自东方而来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渺小。

  商队运送着鼓囊囊的货物,马蹄踏过开裂的土路,扬起细碎的沙尘。

  没有流民敢靠近,他们身上皆带了武器,绝不是好惹的。

  路旁废墟间,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残墙下。

  当地人以为他们会尽快离开时,这支商队却停了下来。

  为首者一袭灰褐骑装,头戴帷帽,白纱垂至胸前,面目隐而不见。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其余人也随之落地,无人言语。

  气氛陡然绷紧。

  如今还时不时有余震,不少人都受伤了,如果这支商队有顺路劫掠的想法,他们这些人又怎么斗得过富有的商队?

  “将吃的分给他们。”是听不懂的语言。

  商队众人沉默而迅速地散开,分发物资,遇到重伤者便稍作停留,简单包扎。

  最初的戒备在实实在在的食物面前逐渐软化。

  他们看到笼罩在帷帽之中的人径直走向人群中的年长者,递上革囊,低声说了些什么。

  老者便缓缓抬头盯着人看,混浊的眼中闪过惊愕与追忆的光芒。

  略带古韵的土话,是他年幼时曾听祖母讲过的。

  那时的口音与如今已有极其细微的分别。

  他年纪大了,耳朵并不好使,只是却好似忽然抓住了幼年的记忆。

  他颤抖着手接过革囊,死死盯着帷帽垂纱后的轮廓,仿佛要穿透那层纱,看清后面那张脸。

  许久,老者哑声问:“你是……哪一部的人?”

  “曾是此处人。”尚谨答得模糊,“请让还能劳作的人帮忙搭建窝棚。”

  老者点了点头,终于拔开革囊木塞,抿了口水。

  若真是已经不记得的远亲,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有无所图,已不是他们能顾及的事情。

  听说靠近兴庆府的地方也没能得到救济,他们难道要等着皇帝派人来管他们这些贫苦流民吗?

  眼前这些不知来历的人,至少在分发食物和药物。

  清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深吸一口气,朝身后喊道:“还能动的!都起来帮忙!”

  稀稀拉拉站起十几个人。

  “你们的首领还在吗?”

  老者摇摇头。

  尚谨也早有预料,若还有首领,也不至于他们这么一大帮人聚集在此处,还没有人出来与他们交涉。

  “该选个新的出来主事。”

  这个时候其实也不必推举,最能做事的那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带领其他人。

  尚谨可不会插手此事,只是走向伤者。

  为了看清伤者的伤口情况,他将帷帽的面纱掀起来挂在两侧。

  他取出木板、布条,半跪在一个被压断了腿的孩童身旁,动作熟练地固定夹板。

  只有孩童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与党项人迥异的面孔。

  肤色偏白,眼窝没有党项人那么深。

  那双眼睛深黑如潭,眼角已有几道细纹,却更显沉静。

  头发更是不同了,明显是汉人样式的发髻,却又垂下几缕细辫,以皮绳缠束。

  “郎君是哪里人?”

  “……敦煌。”

  “我阿爷以前跑商,队里也有敦煌人。”孩童眼睛亮了亮,“你长得不一样,但说话跟我们好像。”

  尚谨手下动作未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几十米外已经搭好了两处窝棚帐篷,其中一个极其年轻的部落青年走上前来。

  他脸上有道从额角穿过眼皮延到脸颊的新疤,血迹已干。

  “你是商队领头的?”青年用党项语问。

  尚谨抬起头,望向他。

  虽然隔着白纱,他却感觉尚谨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恍惚。

  “你叫什么?”尚谨反问。

  他一怔,下意识答道:“山安。”

  “安……”

  “我不姓安,名就是山安。”山安皱眉。

  西夏平民多无姓氏,名字也只是吉祥字眼的组合。

  “嗯。”尚谨并不纠缠,站起身,指向南面,“我们带的物资,节省些够你们撑小半月。另有一批会运到野羊涧,你们自行派人接应。”

  山安眯起眼,试图透过白纱看清对方:“你是以前部落迁出去的人?”

  这是他听老者叙说后的猜测,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有离散的同族,才会在此刻伸出援手。

  不然为何一支富有的商队好端端地要来帮他们。

  商人逐利,他们这破地方,连草场都比不上其他部落,又能给商人带来什么好处呢?

  “算是,我们从南边来。”

  “南边都是军镇,哪来的商队……”山安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宋?”

  难道是走私的商队?怪不得还带了兵器。

  尚谨缓缓站起,示意旁人继续救治,自己则与青年走到一旁半倾的羊圈边。

  羊圈是临时扎的,在地震中歪斜得厉害。

  大羊瑟缩在角落,两只小羊紧紧依偎着,细弱的叫声在风里飘忽。

  山安解释道:“你们来的时候,我们正商量要不要杀羊。”

  地震后,牲畜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他们没多少吃的,这只羊留着也正是因为那两只小羊。

  “小羊出生不过几日。”尚谨说,“我带了盐,你们煮温盐水喂母羊。”

  山安应下,转身吩咐人去做,回头时,却见尚谨脸色微变。

  “那些死了的牲畜,你们也吃了?”

  “吃了些……”山安声音低下去,“实在没东西了,还有人来抢。”

  于是他就看到尚谨突然焦急起来,也跟着忙前忙后。

  其实他们也知道最好不要吃,可是东西都吃完了,还有路过的流民抢他们的东西,实在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好。

  他听着尚谨对人们的嘱咐,那些琐碎的细节,充满了温情和传承。

  许多细节,部落里的年轻人都不一定说得全。

  他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那些口口相传的经验,比任何信物都更具说服力。

  天色渐暗,星辰一颗颗浮出天幕。

  篝火点起,锅里的汤羹咕嘟作响,香气弥漫。

  山安终于找到机会,拦在正要巡视伤患的尚谨身前:“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尚谨停步。

  火光跳跃,映在白纱上,漾开朦胧的光晕。

  “我姓尚。”

  “汉姓尚?你是吐蕃权贵?”山安追问。

  河西一带,有些吐蕃大族以此为汉姓。

  山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抗拒。

  “我是汉人。”他跟吐蕃是生死仇敌,骂谁吐蕃权贵呢?

  山安愣住。

  “我并无恶意。”尚谨声音平稳,“来此只因曾有过承诺,不忍见你们受难。”

  他向前半步,虽隔着面纱,山安却感觉那道目光直直刺来。

  “西夏王庭视你们为边鄙野民,但天灾当前,人祸将至,你们该活下去。”

  “你想带我们走?”山安握紧拳。

  “我想过,但不会勉强。”尚谨转身,“我会留些兵刃给你们自保。余震未绝,流寇四起,总要有个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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