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幼身体不好,尚谨在开封时,受皇帝皇后所托,常常为她诊治。
“一会儿去了集英殿,我给你瞧瞧,陛下在信中说你患病,看着身子又弱了些。”
“还不是那庸医害的!”赵恺小声抱怨。
入冬后,赵忻生了场病。
原本不是什么大病,治起来并不难,可医官却认错病症开错药,治了好些日子也不见好转,前几日换了药才好些。
赵伯琮处罚了那太医,只是当时尚谨正在返程路上,并不知晓其中还有这么多事。
“看来那些医官也得好好治一治了。”尚谨立刻骤起了眉。
历史上赵伯琮的长子长女皆因医官误诊而死,他变法的时候倒是把医官给忘了。
赵愭见弟弟妹妹围着猫打转,不由一笑。
五人继续朝前走,赵愭转头发现三弟赵惇抿着嘴走在后面不说话,便落后一步询问情况。
“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三弟本就心思重,他平日里也常常关照三弟,免得兄弟姐妹之间生出隔阂。
“尚相公对我总是不苟言笑。”
“这正是相公看重你,才会严格些。”赵愭劝慰道。
“果真吗?”赵惇总觉得尚谨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其他兄弟姐妹很是不同。
尚谨确实对赵惇很重视。
对于任何小孩子,尚谨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奈何他的确不喜欢赵惇。
他对历史上的宋光宗赵惇的所作所为没有好感,尤其想到宋光宗对他几个弟子的态度,他就窝火。
不仅对赵伯琮不孝,还贬斥陆游与辛弃疾。
只不过赵惇没到胡亥那样十恶不赦的地步,他不至于对眼下只是个孩子的赵惇做什么,却也绝不会让赵惇登上皇位。
他对赵惇更严格,也存了把这孩子教的好些的心思,免得又成了白眼狼。
相比于他的严厉,赵伯琮对赵惇的态度不可不谓亲厚,这以后要是还能觉得赵伯琮不够好,那他也没办法了。
还好有他在,赵伯琮这三子一女都保得住,就算出了一个不孝子,其他的总归还是贴心的。
赵恺和赵忻叽叽喳喳的问题把他的思绪带回来。
“你这一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辛小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也要狸奴!要玄色的!”
尚谨却第一时间看向赵愭和赵惇,将怀中雪白的狸奴轻轻一抛,那团绒球似的白影便在空中划过柔软的弧线。
赵惇猝不及防,慌忙伸手去接,手指触到那温热软和的一团猫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狸奴稳稳落在他怀里,仰起脑袋,冲他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给我抱抱!”赵忻第一个扑过来,杏眼里亮晶晶的,方才的病容都淡了几分。
“我也要摸!”赵恺不甘落后,挤到三弟身边,伸手去挠狸奴的下巴。
那白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赵惇被哥哥妹妹挤在中间,手足无措地抱着狸奴,狸奴正拿脑袋蹭他的手腕
“三哥,它蹭你!”赵忻惊喜地叫道。
赵惇抬起眼,正对上尚谨含笑的目光。
前头几步,赵愭走到尚谨身侧,回头望了一眼弟弟妹妹们闹成一团的景象,不由也笑起来。
相公这一招,真是妙极了。
*
赵伯琮听见那阵喧闹声时,手中的笔立刻顿住了。
他索性搁下笔,起身绕过御案往殿门走去。
还未迈出门槛,便见一群小的簇拥着一个人,叽叽喳喳地涌进来,像一群归巢的雀儿。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先生。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去。
“先生!”赵伯琮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眼眶微热,“你留在西北多年,总算是回来了!”
尚谨正要行礼,却被赵伯琮一把扶住双臂。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赵伯琮上下打量着他,目光细细描过那张比离京时添了几分风霜的面容,“先生消瘦了。”
尚谨笑道:“陛下倒是养得红光满面,想必是几位殿下日日围着你转,把你哄得开心。”
“可不就是。”赵伯琮这才看向他身后那四个小的——赵忻怀里抱着那只白猫,赵恺正凑过去逗弄,赵惇站在一旁,手还不自觉地保持着抱猫的姿势,赵愭则含笑站在最外侧。
“你们几个倒是抢在我前头了。”赵伯琮佯怒道。
赵忻抱着猫跑上前,仰着脸:“爹爹,我们在宫道上正好遇见相公!只能怪爹爹自己不出门去找!”
赵伯琮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好了,你们几个,先去偏殿玩吧,让我与先生说说话。”
“爹爹偏心!我们也好久没见尚相公了!”
“许你把猫抱过去还不成吗?”
赵忻眼睛一亮,抱着猫就跑了,赵恺连忙追上去。
“四姐你慢点,别摔着!”
赵惇迟疑了一下,转身跟着出去。
赵愭落在最后,朝尚谨拱了拱手,又朝赵伯琮点点头,这才不紧不慢地带上门。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先生日夜兼程,辛苦了。”
尚谨摇头:“不辛苦。倒是陛下,信中说的那些事,我都记着了。等谈完事,我给公主诊脉,至于那几个医官……”
“我已处置了他们,先生不急。”赵伯琮打断他,“先歇几日,整治医官的事慢慢来。”
他拉着尚谨往御案旁走去,那里早已备好了热茶点心。
尚谨坐下,端起茶盏,茶香氤氲中,抬眼看向对面的赵伯琮。
几年未见,赵伯琮的青涩早已褪去,眉宇间更添了沉稳的帝王气度,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依然是熟悉的温厚与信任。
“陛下……”
“嗯?”赵伯琮专注地看着尚谨。
“臣此生所幸,得遇明君。”
赵伯琮怔了一瞬,随即眉目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尚谨搁在案上的那只手上。
一如许多年前,他孤身入宫,惶惶不可终日时,那只握紧他的手。
*
淳熙五年,历经十数年的隆兴变法渐趋稳固,卓有成效。
各路官员多有恭维,极尽歌颂新政,尚谨却起了警惕之心。
变法绝不可能有真正风平浪静的那一天。
用一句更通俗的话来说,便是“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巡查使三年一巡回,带来不少有用的消息。
但尚谨总觉得还是得自己去看看。
刚巧,他觉得自己这下是真该退休了。
“什么!???”赵伯琮的反应大得出奇,嚷嚷道,“先生你才多少岁!还要再陪我二十年才能致仕!”
按照大宋七十岁的退休年龄,先生差得还远呢!
“周扒皮啊你是?”尚谨也不是纯粹想要退休,但听闻此言,立刻瞪着他,“还真想让我成了白胡子老头都还在干活?”
赵伯琮不知道周扒皮是谁,但是莫名懂了他的意思,默默移开视线,装作没听见。
见他执着,不似先前只是拿致仕当玩笑,赵伯琮正色道:“先生自幼体弱,我一天见不着就担心。”
“我留在西北那三年也不见你说什么。”
赵伯琮大呼冤枉:“哪里就不担心了,我不是隔三差五就写信吗?”
“再说了,有幼安师弟陪着,我当然放心。如今他留在西北军中,总不能时时刻刻回来。”
尚谨调侃道:“照你这么说,我致仕该把你师兄带走?”
“务观是我的肱骨之臣。”
“那就俊卿吧。”
“应求是我的辅弼良臣。”
他一连串名字下去,赵伯琮一个都不同意。
要是同意了,先生还不得立马跑了啊?
“哎,到底是老了……”他作出掩面欲泣的模样。
“先生你又来了,我答应还不行吗!”赵伯琮十分头疼。
得到应允,尚谨喜笑颜开:“傻孩子,你真觉得我能休息得了啊?”
赵伯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先生是要秘密巡游天下,监察百官。”
“正是。”
“我不敢保证变法无一错漏,更不会相信天底下全是好官。”
“哪怕有专人监察,我也总是有所忧虑,所以我决心亲自去看看。”
“看看到底是我的变法真到了他们鼓吹的完美境界,还是有人在诓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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