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当然是有人在骗他。
*
淳熙六年春,尚谨辞去官职,对外称体弱不堪政务,闭门谢客。
尚谨自靖康时起,几乎可以说是朝廷不可撼动的顶梁柱之一,心疾痊愈后,更是一天都没有缺席过。
皇帝年幼时,他大事小事一手操办,如今皇帝正值壮年而他日渐老去,可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其他大臣,仍旧将朝廷大事拿去询问他的意见。
而今他竟因病辞官,朝廷不说人心惶惶,也是个个长吁短叹,不由猜测他是病到何等危急的地步,以至于连出门都不能了。
至于尚谨装病或者借病躲懒,众人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
他的劳模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到秋日时,他启程返回济南,没让任何人相送。
外人只以为他养了半年的病,经得起路途辛苦了。
告老还乡,自是要落叶归根。
他回到济南时是初冬的一个黄昏。
掀开车帘,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城门口迎接的队伍排了二里地,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消息,知府率一众官吏士绅躬身而立,鼓乐齐鸣。
他都有些庆幸因为入冬后寒冷,自己换了马车出行。
这要是骑着马过来,还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现下还可以坐在马车中思索片刻。
当晚,府衙设宴。
知府亲自把盏,呈上的政绩册十分精美,厚如砖石。
尚谨翻开来,数字跳入眼帘,无论是经界法还是赋税,都十分漂亮。
“好。”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得啊。”
知府躬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全赖相公当年变法立制,下有法可依,上有考课为凭,下官等不敢懈怠。”
尚谨没有接话,只是合上册页,叫知府不必拘束,回自己位置上去。
宴席上一派和乐,尚谨也将他们了解了个遍,大致摸清了济南府如今的局面。
*
翌日清晨,正逢今岁济南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片,沾衣即融。
到午时,已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济南府都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医馆后的那座小院里,一树白梅开得正好。
廊下,火炉烧得正旺。
李清照携了一女子来,从容坐下,端起酒壶,酒液注进瓷盏里,漾起细细的波纹,酒香混着梅花的冷香散开,在雪光里浮荡。
“多少年了。”她把酒壶搁下,抬眼看过去,眼里有笑意,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我还以为你是不会致仕的,官家竟也肯放你?”
“官家最是心软,我一求,他便答应了。”
“……”李清照不置可否。
心软吗?官家自是宽宏之人,但要说心软,那实在是称不上的。
如今这位官家堪称铁血手腕,一看就知道是跟谁学的。
她又牵过身旁女子的手,将人正式带到尚谨面前。
“学生见过尚相公。”那女子躬身行礼。
李清照笑着道:“这便是我与你信中提到的弟子,是个好孩子。”
她曾遇到一人,想要收为弟子,却遭了拒绝,那之后便也不执着于此事了。
不曾想人到晚年,竟还能遇到个满意的弟子,自是喜欢得不得了。
当即便写信给尚谨,说自己去东南游玩,在山阴收了弟子,正在思索着给弟子起个号。
“也就老师,总拿我当孩子。”
“你老师我都耄耋之年了,你才三十多,怎么就不算孩子了?”李清照笑道,“你问问明章,是不是也把他那三个弟子当孩子。”
提及他们,尚谨面露无奈:“为人师长,难免如此,莫说他们三十,便是五十六十,也是当孩子般,时时放心不下。”
“那你这回回来,真能安心待着?”她看过不了多久还是要回开封的。
毕竟明章对朝廷来说,意义太过重大,地位太过崇高,恐怕永远无法真正远离朝堂。
尚谨摇摇头。
李清照叹道:“所以你致仕我才觉得稀奇,官家肯放人已经叫人意外了,你竟然也真能闲下来。”
他对昨夜宴席上那政绩册子很感兴趣:“闲不下来,明日后便要去查些事情。”
那般耀眼的政绩,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谨开启全大宋巡查*恢复正常更新ing并开始攒存稿
第450章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尚谨回到济南后,今日是知府来找他,明日是知县来陪同,脸上堆着的笑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直到他说真的不必人陪,强行把他们都打发走,才消停片刻。
存放档案的地方在府衙最深的一进院落里,门窗紧闭。
看守的老吏们见是他,惊喜不已。
“好久不见。”他和声道,“开门吧,我随意看看。”
他在府衙的旧人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自然没有办不成的。
“这……”为首的老吏有些犹豫,咬咬牙道:“听凭相公吩咐。”
“无妨,你着人去和知府说一声,我先看着。”
老吏松了口气,打开门,他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
账册、舆图、经界图册……分类还算齐整。
他随口问:“这些年,府上的卷宗可还齐全?”
老吏躬身回答:“回相公,齐全的。每年入库,一笔不落。”
他点点头,走到标着“水利”字样的木架前,抽出一卷展开,是乾道元年的《济南府水利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片熟悉的水洼。
那片水每当汛期来临,都会被淹没。
他把图纸放回去,又抽出之后几年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直到三年前。
水洼的位置没有变,但图上的标注却变了。
乾道年间的图上,那里写着“漫水洼,常涝”。
到了淳熙年间的图上,换成了“新垦”。
最近一年的图上,又多了一行小字:“新增田……”。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良久没有动。
他又抽出一卷《济南府赋税册》,这一带的田赋数字一直在增长,但跳得太整齐了。
合上赋税册,他抽出灾伤申报的记录。
数年来,这处新垦的土地没有报过一次灾。
他把卷宗一一放回原处,走出去时正好遇到匆匆赶来的知府。
“相公!这……”
知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尚谨盯着他们,但笑不语。
过了半晌,他才说:“陪我走走。”
知府的脸色顿时变了,欲要上前,又停下来,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相公,天不早了,不如明日……”
尚谨见那副心虚的模样,不再理会知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知府跟在后面叫苦不迭,怎么自己年轻力壮地还跟不上相公,等他到了府衙外,只见尚谨跨上马便不见了踪影。
尚谨驾马出城,沿着官道走了二十里,拐上一条土路,路越来越窄。
渐渐的,路断了,前面是被土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泥泞滩地。
他沿着土埂往前走了一里多地,前面出现了村落。
村口蹲着个老人,正在石头上磨镰刀,时不时望着远处发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土话问道:“年景好吗?”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又低下头去:“好,好。都好的。”
“听说这边垦了不少新田?”
“……”老人没吭声。
他又问了一遍,老人才闷闷地反问:“你是哪家的?”
“我家以前在县城里面开医馆的,在外好多年,今年才回来,想着小时候常来摸鱼钓鱼,就来看看。”
那老人听他这么说,才指着西边:“新田?湖边那就是。”
顺着手指望去,远处的“田”明显不适合种植。
“哪个混账干的!敢说这是田!”硬生生给他气笑了。
老人终于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半晌才压低声音:“那田本来就是湖。前年县里来人,说要把湖填了,开新田,还能免税。结果呢?田垦了,第二年就涝了。”
“赋税到了第二年就不免了,摊到我们身上,哪里交得出来,变卖了不少东西才把窟窿堵上。”
尚谨沉默了很久。
老人却打开了话匣子,苦笑着像是问他,又像是自嘲:“上哪儿讲理去你说?非说我的地是抵了税,文书记着呢。可那税,本来就不该……”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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