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张着的嘴还没合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尚谨身后,脸色刷地白下来,生怕自己刚说的话被听到了。
尚谨没回头,他听见了。
杂沓的脚步伴着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喘气声。
“尚相公。”
老人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尚谨的目光似惧似喜。
他这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老人露出安抚的笑容,回过头去。
土埂上、洼地里,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
知县站在最前面,脸色比死人还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了半天,只滚出磕磕巴巴地几个字:“相……相公……”
没人敢动,没人敢喘大气。
几十号人就那么站着,跟地里的秸秆似的,风一吹,前头几个身子直抖。
尚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却一动不动。
“来了?”
知县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泥里,后面像割麦子似的,稀里哗啦跪倒一片。
“起来。”
他没有看别人跪自己的喜好。
没人敢动。
他往前走一步,跪在前排的人齐齐往后一缩,衣袍在泥里拖出几道印子。
“我让你们起来。”
知县抖着站起来,后面的跟着站。
站的姿势五花八门,有的弯着腰,有的缩着脖子,有的两条腿直打摆子。
他走到知县面前半步,问道:“人呢?”
知县想抬头,脖子僵得跟结冰了似的,抬了抬,又垂下去。
“知府在、在、在后头……赶过来了……”
“后头?”他往人群后面瞥了一眼,“他让你先来探探路?”
知县不吭声了,冷汗顺着脸往下淌。
他绕过知县往前走,两边的人就往后退。
有的退得太急,脚底一滑,差点栽进旁边的水洼里。
走到人群中间,他扫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没人敢跟他对上视线。
个个脑袋低着,肩膀缩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活像群鹌鹑。
“知道我刚才所问何事?”他忽然开口。
没人吭声。
人群外那老人神色越发激动起来。
“你也是济南人,在济南待了多少年?”
“三十七……”知县声音发飘。
尚谨指着那片水:“这地方,你来过吗?”
“……来、来过。”
“往年涝不涝?”
知县的膝盖又开始软,勉强撑住了,但那口气已经散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涝……涝的……”
“涝的?”尚谨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开了新田,年年涝不涝?”
“回、回相公……那些年,县里……县里……”知县舌头打了结,说不下去了。
尚谨没再逼问,转过身牵了马,看着这群鹌鹑。
“三年来,济南各县官吏,年年考课优等,总有人真心假意地夸。”
“是真的所有地方都好,还是有的人心急自己比不过同僚,你们心里清楚。”
“我再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问题不解决,我就把你们解决了。”
“跟知府说一声,他那官帽不必留着了。”
没人敢应声,也没人敢不应,只敢疯狂点头。
*
济南的事情传开,朝野震动。
尚谨回乡不过半月,济南官场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朝中百官私下议论,都说尚相公果然闲不下来,退而不休,走到哪儿都在为吏治操心。
所幸查来查去,济南的问题终究止于此,并无更大的贪腐劣迹。
否则那些被摘了帽子的官员就不只是贬斥惩戒那么简单了。
饶是如此,京东东路的官吏们还是坐不住了。
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哪天他突然出现在自己城门口。
他们的担心倒也没错,尚谨几乎把京东东路扫荡了个遍,所到之处,问政不停,查账不止。
当然,有受罚的也有被举荐的,做的好不好都会被看到。
消息传到邻近州县,有人欢欣鼓舞,有人连夜整理账册,有人忙着补漏洞,也有人干脆试图烧了不该留的东西。
可等来等去,尚谨却忽然没了动静。一连数月,他像消失了般,什么风声都没有。
正当众人以为他终于消停了,他却直接出现在了燕京。
燕京的事情料理干净,周边几地刚刚警觉起来,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更远的地方,尚谨已经站在了岳阳城头。
这时候消息传递本来就慢,等各地官员听到风声,他的去向早就成了旧闻。
有时候他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去那些曾被他查过的地方,看看究竟改了没有。
有时候又真的沿路探访,走到哪儿算哪儿。
谁也摸不清他的行踪,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自此,贪官污吏、庸碌之辈的噩梦,便开始了。
*
“各位看官,咱们今天说一段奇人奇事。”
“说的是谁?这可是位大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朝廷脊柱,之后也是在相位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经界法、绢钞法、审计司,哪一桩不是他老人家亲手操持?几十年下来,国库满了,军队强了,连燕云故地都被岳元帅收了回来。满朝文武叫他‘中兴元辅’,天下百姓喊他‘救时宰相’。
告老还乡那天,十里长亭,满朝文武送行。
他离开东京那天,只说了一句话:‘太平盛世,万人称颂,安宁得像一出戏。’
果不其然,他把官服一脱,扮作百姓,游历四方。
这一走就是三年,那真是贬贪官、拔贤良、破奇案、扶弱小!”
台下一个青年正俯身给身边的老者斟茶,动作小心,眼神忍不住飘到了台上,耳朵竖得老高,茶水都快满出来了才堪堪收手。
老者无奈地把他手里的茶壶抢过来搁在一旁:“好了好了,弃疾你就专心听书,可别一会把自己烫着了。”
说书人越说语气越昂扬:“昨日说了他老人家年轻时的事迹和济南府里看政绩,今日来讲讲燕京城外见流民。”
“燕京可是从金人手里夺回来的故土。他老人家自是关心,却不想刚到燕京,就发现城外有许多流民……”
青年听得目不转睛,渐渐地入了迷。
从尚谨在燕京外发现流民,得知北边许多豪绅藐视经界法,利用天灾肆意兼并土地,不卖就非说流民家的地是金国或是伪齐旧契,他直接带着人推了那些豪绅圈地的篱笆。
到巴蜀发现西南绢钞分两种,官钞值钱川钞不值钱,光是成都府就私印了二十万川钞,官府收税按面值,市面上却要打折。然而这又不是把印钞版劈了就能解决的事情,耗了好大一番力气。
在润州遇到一桩冤案,犯案的是个和尚,因着律法对和尚的优待被轻放了,尚谨当场翻了案,还传信叫朝廷改了律法。
再诸如在台州遇到个会点石成金的术士到处招摇撞骗,到道观一看金碧辉煌的。他问道士点石成金怎么不把天下的石头都点了救济穷人,道士答不上来。那天晚上道观着火了烧得精光,有人说是尚谨放的火,吓得道士再也不敢骗人了。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说书人的故事里,尚谨简直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可以荡尽天下不平事。
辛弃疾听得心潮起伏,待说书人略一停顿,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先生,这说书人讲的都是真的?”
这些年辛弃疾虽然常与尚谨通信,但对许多事也不是全然知晓。
别说他了,就是他两个师兄也未必清楚所有。
甚至官家还来信抱怨先生“三过家门而不入”,好几回看路线肯定是经过开封了,结果都没进城,算起来三四年统共就回了开封一次。
果然先生还是最心疼他,今年才入春就主动来西北看他。
他自动忽略了尚谨游历天下不可能不来西北。
“你啊!”尚谨无奈地戳了戳他,“我是会放火烧人家屋子的人吗?”
就算真是个招摇撞骗的,也不至于把道观烧了,万一把山点着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那道观着火,纯是被雷劈的。”
辛弃疾眨了眨眼,忍着笑。
“这些说书的故事里半真半假,别人信你也信?”尚谨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要正一正这件事的轻重,“比如那律法,虽然确实是我推动修改,但哪里就跟故事里说的那般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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