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事压根不理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看了尚谨一眼,低头开始翻别的东西,不再说话。
旁边一小吏凑上来问陈安继:“这是你家亲戚?”
他们主事向来不理会生面孔,但他总觉得这人看起来不好惹。
“是我远房表舅,原先在泉州那边做账房的,也跟过几年商队,南南北北都跑过。”
陈安继说这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占尚谨便宜。
毕竟能跟这位攀亲戚的可没几个。
“难怪是个生面孔。”
尚谨依旧端着那份恭敬:“不知周主事可否指条明路?”
“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可不做这种勾当。”周主事嘴上这样说,眼神却瞟向市舶司外的茶楼。
他们一道出了市舶司,陈安继苦笑道:“你也瞧见了,早知道不会顺利,这若是拖到季风后就麻烦了。”
他也是存了让尚谨看看市舶司如何为难人,才没有一开始就找关系。
这解法自然在那茶楼,陈安继花了好些“保费”才寻到能通过公凭的“保人”。
尚谨回头望了一眼市舶司那扇朱漆大门,心里给李序卿记了一笔。
然而这账本上很快就密密麻麻了。
几日后出港货物估值,场面更是热闹。
码头边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满是咸腥的海风味道。
估值的干办官往那儿一坐,茶水和扇子都有人伺候着。
陈安继早早托了关系、送了钱财,这一关总算没被为难。
干办官草草看了几眼他的货,大笔一挥便在文书上落了印。
陈安继松了口气,正要把文书收好,旁边却传来一阵低三下四的赔笑声。
“我这批货物只是中等货色,四贯是上等的价……”
小吏当即收起笑容:“你是觉得我眼神不好,这么多年了还分不清上等中等?”
那商人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再开口。
尚谨看的火气都要上来了,只觉出门前的凉茶都白喝了。
估值本是为了防止市舶司官员实物抽解时故意“多抓一把”,将实物税改为了货币税,现如今倒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
他走上前去,在干办官面前站定:“前几年在泉州的时候,泉州的黄提举还讲市舶法中成色估值都是定的,估值若不准亦须多方会定,何时是市舶司干办官一人可断言的?”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正在验货的商人齐齐转过头来,连搬货的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他细细看了那商人手中拿着的货样,将其中条例依据一条条娓娓道来,从货色等级划分到估值参照标准,字字清晰有力。
干办官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那副张口就来的官腔头一次卡了壳。
继而恼羞成怒,狠狠瞪着尚谨道:“我这么办当然有依据,今年市场不同,估值当然是浮动的,你就是告到监舶使那里去,我也有道理。”
他不再与尚谨纠缠,转向陈安继,话虽说得客气,那眼神却在陈安继脸上剐了一下:“陈掌柜,你这些船快些去查验点检吧,艌封了就能出港了。”
果不其然,点检的关节便出了岔子。
小吏登船时慢吞吞地东翻西看,不是说货物摆放有异就是说疑似夹带,要多查几日。
好不容易过了关,刚松一口气,那边又来了个点检官,非说船货里夹了许多次品。
陈安继气得跳脚,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所谓的“次品”就大大咧咧地摆在最前面,方才估值时怎么没人看出来?那会儿一个个都眼瞎了不成?
只不过这会儿反倒不慌了,他旁边这么一尊大佛坐着,既然方才没有忍,按照那雷厉风行的性子,断不会干等着任人拿捏。
远处另一艘船也正被卡着,几个小吏围着船舱进进出出,嘴里嚷嚷着“封艌不严”,这里敲敲那里打打,摆明了是没打点到位,才在这最后一步上使劲刁难。
码头上的气氛沉甸甸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尚谨环视四周,商贾们大都面露愤懑不平,却没一个敢说什么的。
“按《市舶法》,点检发现船上大量以次充好,估值的干办官该担责任。”他高声问,“不若再查查到底是哪一环出了纰漏?”
“嗯?你也敢……”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先前的干办官匆匆赶来,脸上的神情与方才的倨傲判若两人,一边走一边拼命朝点检官使眼色,急切得五官乱飞。
点检官不明所以,但见对方这副模样,也讷讷地收了声。
陈安继的船顺利放行,不仅如此,连先前被为难的那些船也出航了。
“这……”陈安继懵了,递出询问的眼神。
尚谨摇头,他今日会直接与市舶司官吏起冲突,本就是准备今晚去见李序卿,免得这些商人再被为难。
如今看来,李序卿主动收手了,是他暴露了身份?还是别的原因?
*
当夜,市舶司后堂灯火通明。
李序卿坐在首位,面色如常。
堂下站着几个心腹,神色惶惶。
“提举,那批人往广州来,怕是不出三日就要到了。”
“若非官家起了疑心,我怎会让你们迅速收手。”
纸终究包不住火,皇帝虽远在开封,却也察觉了广州市舶司的异常。
心腹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道:“那些商人不会坏事吧?”
“他们敢吗?便是往上告,也有的是其他办法整他们。”李序卿冷笑一声,嘴角牵动。
他端起茶盏,将其他人打发出去。
“还有一事。”那心腹没有退下,反而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两日陈安继出港,我见他身边有一老翁,虽衣着朴素,操着土话,但看长相并非本乡人,气度不似寻常人,且对《市舶法》极其熟悉。”
李序卿慢慢抬起眼皮:“长相如何?”
“其人高大,身形挺拔,声若金石,精神矍铄,眉目明秀,风姿俊整……”
“你史书看多……”李序卿的调侃戛然而止。
他的手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洇湿了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急促地追问更多细节,听着听着心就凉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会是他……”
“谁啊?”心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厉声道:“你先去盯着他,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那心腹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
李序卿独自站在堂中,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微微发颤。
*
此后几日,港口出奇的平静。
商人们的船几乎没遭到任何为难,弄得陈安继怀疑自己做梦回到两年前了。
“为何港口突然便顺了?”
“不知缘由,但能让他们如此迅速行动,只能是李序卿下令,或许是有密使来探。”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尚谨一抬头,便看见黄公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黄公度步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码头,衣袍翻飞,脸上的神情既激动又克制。
他已有整整两年不曾见过尚谨了。
“相公也在查?”他压低声音。
尚谨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看来陛下并非对他的行径一无所知?”
“是,李序卿也算尚相公半个弟子,官家十分信任看重,但凡事总有露马脚的地方。”
*
李序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坐了很久。
灯盏里的油添过一回,又烧下去大半。
他心里有个声音已经翻来覆去响了无数遍:那是尚相公。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压过去。
尚相公何等身份?帝师,四朝元老,致仕游历也是地方官争相出城十里相迎的人物,怎么可能扮成一个账房先生?
听亲信说,那人还在货堆旁边跟脚夫们凑在一起说闲话,说到兴起时哈哈大笑;在集市上跟小贩买个东西都会讨价还价,为了几文钱掰扯半天,市井气重得很……这说不通。
可是那些关于尚相公的传闻,万一真是尚相公装扮探寻呢?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坐下。
真是自己吓自己。
尚相公什么性子?一旦真的发现贪官剥削百姓,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在码头耗着?早该掀了桌子亮明身份,一纸文书调来监舶使,把自己当场拿下。
“不是他。”李序卿低声说出口,声音干涩,像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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