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过是个懂些律令的老账房,从泉州港口学了些皮毛,老了到广州来混饭吃。
尚相公……那套制度太锋利了。
用它来清理积弊,干净利落;可他若用它来牟利,一样干净利落。
很多年前,他还年轻,坐在尚相公的书房里,听尚相公一条一条讲解市舶的利弊。
那时他听得入了神,心想这才是经世济民之学。
他应当是尚相公在《市舶法》上最好的学生,学会了如何让一条船在“合规”的程序里被层层扒皮,学会了如何让一份诉状在“调查”的流程里永远走不到终点。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套制度的每个关节,毕竟他得到了创作者的倾囊相授,甚至亲手参与过它的搭建。
见他如此纠结,心腹不解地劝说:“提举,其实只要找个画师,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猜测此人的身份。”
“不必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不会是他!”
“他不会知晓……”
“我不能知道他知道了一切。”
心腹都要被绕晕了,他怎么看不懂提举到底在想什么?
却见提举朝自己勾了勾手指,他忙将耳朵附上去。
“你替我办件事……”
*
码头上乱起来的时候,尚谨正在围观陈安继的等了年余的一艘船回港。
先是一声闷响,像是木头挨了重物砸击。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还没落地,第二声更沉的巨响碾过来。
他侧身一让,半根桁木擦着他的肩砸在地上,碎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四周全是惊叫。
搬运的苦力扔下担子四散躲避,有人被滚落的木桶碾了脚,蹲在地上骂骂咧咧。
货堆上方搭着的一片棚架斜塌下来,压住了一排货箱,碎瓷片从裂缝里迸出来,受伤的不在少数。
倘若他真是个年老体弱的老人,光是被这些架子压着都能去了半条命。
陈安继着人去检查后压低声音:“许是年头久了,架子撑不住,让相公受惊了。”
“之后要小心些。”
至于是说多检查木架还是指旁的,陈安继也不敢乱猜。
傍晚渡河时,尚谨站在渡口,正要上船,却见水流忽然格外湍急污浊。
他顿时犹疑,只因他已经很久不怎么关注的系统面板上有一行字突然高亮。
【水官解厄(仅限水域):涉水则消灾减厄,且永不空军】
这些年除了洪水和钓鱼的时候,他从来没见过这个被动的buff有什么效果。
他当即叫水性好的查查这条船。
陈安继原本不解,直到听船工说这船底不知何时缺了两块板,用泥封住,到了河心恐怕就要漏水沉船。
“尚相公!”他满腹担忧,顾不得隐藏尚谨的身份。
他一个商行的,就算有什么死对头,也不至于用如此下作的法子来对付。
这明显是冲着尚谨来的。
尚谨阖眸轻叹:“他竟选了这条路……”
*
更深露重,市舶司灯火通明,却听不见一丝人声,只偶有夜风穿过廊道,将烛焰吹得摇摇晃晃。
尚谨提着天子剑踏入室内,黄公度等人本要跟进来,被他抬手止住了。
堂内只有李序卿一人,坐在首位,燕窝深陷,像两口空洞洞的枯井,映不出一点光。
“序卿。”
“……”李序卿浑身一震,轻声唤道,“尚相公。”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一寸寸堆积起来,厚的人喘不过气。
“尚相公不问我缘由?”他顿了顿,干涩的声音忽然拔高,“就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不问问当年那个一笔一笔记下市舶利弊的年轻人,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大贪官,成了一只趴在整个广州市舶司上吸血的硕鼠,甚至对伯乐痛下杀手?
“这几天我在等你自己说。”
尚谨给过他机会,等他来自首。
倒不是说那样尚谨就会为李序卿陈情减轻罪责,只是想看看他是否能幡然醒悟。
没想到等来的是杀招,到底小看了李序卿的胆子。
“其实……变法改革的路上,多少志同道合的同伴到最后都变了,也没什么好问的,早见惯了。”
何况他能问什么?若只是一时走岔了路,他还能把人掰回来。
可这些天他听许多商人诉苦,李序卿分明是蓄谋已久,居心不良。
“难道你疯狂敛财,败坏此地官场风气,当真有不得已的苦衷?”尚谨长叹一声,“那你说来,我听着。”
李序卿的脸刷地白了,连句假话都说不出来。
大宋官员的俸禄已是历代最高,正是因为养廉。
哪怕他真有难处,诸如急病或是意外,也大可向同僚借,尤其是面前这位,向来是出了名的好心,昔年门生故旧有难处,从未袖手旁观。
他的苦衷,自是贪欲。
“那尚相公何苦来找我,派人将我拿下便是。”
尚谨摇摇头:“我只是好奇,你是个心思细的,货架倒塌可不一定能砸死我,只会让我提起警惕。”
“先毁货架,再等人群混乱,我安排了人浑水摸鱼补刀。”他的神色带上不自知的阴狠,“只是那人见尚相公身手异常敏捷,身边又有人相护,生了怯意。”
“我行不义之举,果然连上天都站在尚相公那边,你还没上那船,一切就已败露。”
尚谨沉默片刻,才道:“你该知晓,哪怕我真的死了,你贪腐的秘密也守不住,难道还把伯琮当无知幼儿糊弄?”
“无知幼儿?也只有尚相公眼里,我们这些官吏还敢有轻视官家的心思。如果尚相公死在广州,官家必然震怒,恐怕会立刻诛我九族。”
“那你还要杀我?”
李序卿的声音哽住了,喉结滚了滚:“我不想尚相公知晓的……”
那张脸此刻彻底扭曲,眼眶泛红,嘴角却在用力地往下抿着,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你不能知道!我不能在你眼里是如今这个样子。”
尚谨叹道:“难道自欺欺人便可以将一切抹去?何苦骗自己……”
李序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弯下腰去,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几乎抵到地面,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踏出大堂时,黄公度已将市舶司官吏尽数赶到院中,乌压压一片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先前为难过尚谨和陈安继的俱是两眼一黑,瑟瑟发抖地盯着尚谨手里那把剑。
黄公度上前道:“还请尚相公示下。”
“你们按陛下安排行事即可,我不再插手此事。”他今日罕见地感到身心俱疲。
*
尚谨并未等到朝廷的判决,也不想再看李序卿一眼,便离开了广州。
广州市舶司如今由黄公度接手肃清,而李序卿的结果已成定局。
其人斩首,亲属流放。
整个广州市舶司,几乎所有官吏都被换了,相关的上级更是没一个躲得了的。
这刑罚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定下了,朝廷里那几天都没有敢大声说话的。
敢绞尽脑汁贪污的见过一些,但敢对那位下手的真没见过。
二十年前德顺军甚至敢火烧审计司官吏,也没敢再烧尚谨一回。
向来好脾气的赵伯琮发了好大一顿火,私下里朝不少旧臣抱怨,叫他们想办法让先生回开封养老。
外面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还容易遇到狼心狗肺的东西。
而尚谨沿海而行,经泉州到了明州,也存了看望赵伯圭的心思。
赵伯圭年轻时就在明州做过官,那时便颇有政绩。
自赵伯琮登基后,赵伯圭的前途更是亮的人睡不着。
他行事十分直率,地方上做官无往不利,手底下的人再老奸巨猾也不敢欺瞒他,一个赛一个的乖顺,都怕他跟赵伯琮说些什么。
于是他几乎是到哪个地方,哪里就政通人和,他自己也更喜欢做知州,这些年基本都是外放做官。
前些年明州海寇猖獗,他再知明州,兼任沿海制置使,平海寇亦有作为。
如今兜兜转转,已是他第三次知明州。
尚谨本想着与他稍叙旧事,歇一日便出发去杭州,却不想凳子还没坐热,先开始帮他断官司了。
“昨日港口上出了事,按旧例,滕太明一个日本船工杀了宋人,要依宋法处置。”赵伯圭神情苦恼,“可船主坚称,这船工是在明州港失踪了。”
“这要是人直接划船跑了,我还怎么给人家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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