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谨摇了摇头:“非也,我这把老骨头还忙得了什么,我将游记赠与你,往后如何做,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拿主意。”
“先生还写了游记?以前不是说正经人不写这些吗?”陆游还真不知道他竟在游历天下的途中进行了记录。
这跟拿到百官底细有什么区别?
“人老了就是喜欢写东西,不行吗?拿去拿去!”尚谨瞪了他一眼。
陆游也不再纠结,直到他顺着尚谨的指示打开好几个书箱,震惊地看着堆成小山的游记。
“先生……你到底写了多少?这么多游记,我一个人哪里拿到动啊?”
看来他得呼叫帮手了。
尚谨却不以为意:“这哪里多了?你这是少见多怪,我又不是头一回写万言策……”
不过陆游的确没见过他专门写万言策,毕竟以他在朝堂的地位,根本不用辛辛苦苦写什么万言策献给赵伯琮或是劝服某人。
他都是得到赵伯琮点头就直接开始
他第一回写万言策好像已经是千年前了。
*
尚谨终于过上了美滋滋的退休生活。
他早年交好的大臣几乎年纪都比他大,早就致仕了。
这次他说致仕,原本是没几个人信的。
毕竟他上回说因病致仕,转头就把天下州县查了个遍。
直到新政令并未出自他手,人们才渐渐相信此事。
尚谨不由得感叹自己竟也有“狼来了”的一天。
他致仕当日,秀王赵子偁早从赵伯琮那里得知他是真的不干了,立刻找上门来,邀他参加养老活动。
尚谨对此再熟悉不过,大唐的时候,白居易的九老会已是名满天下。
“今日我园中办雅集,你当同观。”
“你是知晓我素来不善诗词的。”他不甚感兴趣。
或许是之前太忙了,他恨不得现在倒头睡八九个时辰。
“我这雅集里有几个人是天天吟诗作对的?”
平日里参加赵子偁的雅集的,哪个年轻时不是朝堂重臣,不是在抗金就算在抗金的路上,怎么可能有空天天写诗词歌赋。
“是赏宝。”赵子偁兴奋地说,“都是古时的字画古董,你一定感兴趣。”
尚谨当即来了兴趣,答应前去。
到雅集一瞧,放眼望去,全是老熟人。
张浚、赵鼎、胡铨、李光、范宗尹、马伸……
他错过多少幸福养老生活,看来还是退休晚了。
范宗尹今日气色不错,让人捧上一只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玉璜。
“诸位请看,这是我偶然淘得的西汉玉璜。这沁色,这绞丝弦纹,皆是精品,只可惜未寻得一整套。”
众人围拢,称赞沁色果然美妙,红如鸡血,沁入肌理。
唯有尚谨沉默。
玉璜多为组玉佩的组件之一。
好巧不巧,他见过不少组玉佩,自己也戴过。
但要说印象最深的西汉组玉佩,毫无疑问是当年刘彻命人为卫青制作的那套组玉佩,跟今日这件十分相似。
这玉璜,论材质、论沁色、论包浆、论花纹,确实像是西汉古物。
别告诉他这是仲卿的东西……
虽说他不能确定原本历史上有没有那套组玉佩,且仲卿的墓没有被盗过,但最好还是确认一下。
“可否让我细观。”
范宗尹将玉递到他手上,他侧过身,让阳光斜打在玉璜的阴刻线纹饰上。
仔细观察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是高兴了,不过觉民应该要不高兴了。
“觉民,这玉是好玉,但你怕是被人诓了。”
“什么!?”
范宗尹几乎是跳起来,差点闪了腰。
张浚一把扶住他,生怕他把自己折腾散架了。
“这游丝毛雕线条流畅,细若游丝,工艺上乘,然而过于规整,应当是如今水磨砣工所成。”
一听他这么说,范宗尹仔细观察,气得直呼看走了眼。
见范宗尹一副气得要撅过去的模样,他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块玉佩。
“觉民莫要气恼,那玉璜也不算太亏,是上等和田玉,我这西汉古玉送你,聊表安慰。”
范宗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观赏,惊喜不已:“你从哪里得到的!”
当然是他自己的墓里……
这可不能说,他怕真的把范宗尹吓晕过去。
所谓礼尚往来,范宗尹已经开始思索回赠何物了。
其他人则是打趣,早知也带个假的来,还能赚个真的。
惹得范宗尹一个个瞪过去:“把你们的拿出来瞧瞧,我就不信都比我眼光好!”
雅集硬生生成了鉴宝大会,让尚谨有一种自己应该大喊“开门”的错觉。
*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新的政令一条条颁布,尚谨的日子也越来越悠闲。
自致仕后他便沉迷于种地,府中前厅外还是青翠竹林,看上去甚是风雅,任谁也想不到府内有一大片菜地药田。
他对种地颇有些心得,完全没出现过“草盛豆苗稀”的情况,地里的长势一天比一天好。
不仅能天天在厨房开火,还能时不时将种出来的菜或是药分享给邻里和好友。
他去看望李清照,带的不是金石,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自己种的药材。
这几年李清照身子骨差了些,甚少出门,诗词却是不断的,无数文人追捧称赞。
她如今少了些年轻时的锐利意气,很少再评判他人的诗词,专心于著书。
尚谨到时,她正在勘校。
见他拿药材时随意得活像是抓了把菜,她不禁失笑。
“你这成日耕种,难怪我上回听淑真说,遇到学子懊恼未能拜见你。”李清照打趣道,“看来那些策论还不如你地里的白菘。”
“只是接受一个免不得接受第二个,实在是累得慌,便将人打发去阿游那边,也不怕埋没了人才。”
想要拜访尚谨的人太多了,哪怕尚谨已经致仕,影响力仍然极大,光是每天的拜帖就能把他淹没。
“比不得你精力充沛,还能开办女学,我现在日日想的都是下一顿做些什么美食,总算不辜负自己。”
这点李清照倒是十分认同,她偶尔去寻尚谨,还能蹭上一两顿美食。
也不知道尚谨怎么做的,比酒楼里的饭菜还好吃。
不过她跟精力充沛可没有半点关系。
“你知我素来体弱,女学之事都是淑真她们张罗的,我只是隔一日去讲学。”
李清照口中的“淑真”是她数年前收的弟子之一,全名朱淑真。
女学的事务主要都是朱淑真在打理。
“你这弟子比起你当年亦是不遑多让。”尚谨赞道。
李清照感叹不已:“我亦庆幸当年收了她作弟子。她父母那时竟硬要将她嫁与不通诗书的小吏,真是糊涂了。”
“若不能嫁与志同道合之人,岂非辜负一生,所幸我也算有些人脉,否则还真平不了此事。”
比之昔年,李清照声名愈发显赫,与张缨铃、张仙罗、梁红玉等人关系甚好,朝臣中更是熟人无数。
饶是朱淑真的父母强硬,也强硬不过她。
朱淑真一句不愿嫁,她便将人带回了开封。
这事尚谨也知道,当时闹得很大,朱淑真的父母差点把李清照告上公堂,最后事情轻易摆平。
“婚姻本就不该凑合,尤其是这世道,你家淑真本就心思细腻,若草草嫁人,便是耽误一生。”
原本的历史中,朱淑真因与丈夫志趣不相投郁郁而终,死后词作也被父母焚毁,哪里比得如今,与李清照作伴,开设女学,好不肆意痛快。
李清照并不知自己帮朱淑真摆脱了悲惨命运,只是一心扑在眼前的稿子上。
“我如今便是给她汇总词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毛病,自己写完词也不知收捡起来,日后要是编纂词集,缺了哪篇,又该捶胸顿足了。”
“说起来,你怎么不学着其他人著书立说?”
这可是大宋致仕老臣三件套之一。
她与尚谨相识多年,知晓他胸中丘壑不止于如今。
若不著书传世,岂非可惜?
尚谨摇摇头:“我怕洋洋洒洒百卷吓到他们。”
“百卷?!你准备写到天荒地老?”李清照只当他是开玩笑。“我可等着品读呢,你还是少写点吧,我怕等你写完我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五年内,我会写完的。”
*
尚谨的生活愈发规律,每日除了耕种,便是奋笔疾书。
一日陆游前来看望,见纸上尽是经世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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