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臣直言,如今天下虽归秦,人心并未尽归。面对有人行刺,陛下自然要以雷霆之怒对之,可若只是些风言风语,陛下强行压制,却无法根除,只因人言在人心。”
“此事之恶劣,臣恐生乱。无论能不能抓住贼人,都无济于事了。”
他很担心,这次胡亥一死,会造成人心的动荡。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提前弄出什么“始皇帝死而地分”的东西来。
到时候矛盾越发激烈,一切可就都崩溃了。
“如此简单的道理,陛下不是不明白的。只是如何做,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尚谨将手中的奏章奉上,“无论如何,我希望陛下能如愿。”
“如哪个愿?”
“大秦,长长久久。”
他不担心后世暴虐,因为暴虐到一定地步,人们就会推翻大秦。如果大秦能长久,那么说明后世人做得还不错。
反正无论如何,大秦终有一天会灭亡的,他期盼的世界会到来,不过那至少要千年以后了。
“朕知晓了,你且去吧。不必担心他人非议,朕会让他们闭嘴。”
“谢陛下。”
*
“明章,你把我吓死了。”扶苏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才松了口气。
尚谨对扶苏的行为很是不赞同:“公子,你才把我吓着了,我不是说过……”
扶苏摇摇头:“我知道,可我做不到,你耳提面命也没用的。”
“相信陛下吧,他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功臣的。”
“我自然相信阿父,可我就是怕,我总觉得,你不属于这里。”
听扶苏这么说,尚谨身子一僵,不着痕迹地回答道:“我怎么就不属于这里了?我就在你对面呢。”
“小时候我觉得你很奇怪,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很活泼,但那只是对着鸟雀。可是雪夜之时,你又沉稳得不像个稚子。直到几个月后,你在我面前才又活泼起来,你在阿父和先生他们面前,永远是沉稳可靠又会剑走偏锋的,可在我和王离面前却又不一样了,我当时在想,哪个是真实的你。再到后来,你和阿父面前的那个你越来越像了。”
“人总是会变的嘛,那公子发现哪个是真实的我了吗?”
“嗯,你刚刚对我撒谎。”扶苏点头,他认识尚谨这么多年,能看出的事情不比先生少。
“咳,你怎么跟先生似的,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这事是机密,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你。”
此事要等到这场风波彻底过去,他才能告诉扶苏。
“为了保护我?”扶苏不喜欢永远在尚谨身后,“我不喜欢你把自己置于险境。”
“可我们要走的,一直是一条险路。”
扶苏叹了口气:“那个约定永远做数。”
“自然。好啦,我要去云阳一趟,等回来还要和陛下回禀其他公子的事情。”尚谨已经迫不及待去见那位书法大家了,因胡亥的事情,他不知怎的又紧张又放松。
“这回我可是有意外之喜的。”
作者有话说:
小谨:我去狱里散散心(陛下,我去狱里都怪赵高!)李斯:???师弟,你徒弟疯了?(赵高能不能别胡搅蛮缠了!我还有工作要做!)韩非:我可怜的弟子!(师兄,不如我们一起去说赵高坏话吧!)赵高:你们师门是不是有毛病!*感谢给《[综]饥荒,但各朝皇帝》投了100瓶营养液的纯熙小天使和给《今天把天幕赶出大秦了吗》投了1瓶营养液的天赐孔小天使!*
第74章 隶书
以华待在狭小的暗室之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抚上胸口,回想起今天的事情,依旧心惊肉跳。
不知道司工如何了,但愿不要被她拖累。她知道,司工肯定会牵扯进这件事里的。
要是到时候被发现了,她就说,是自己骗了司工,利用司工的同情求司工帮忙,先前司工根本不知道她杀了胡亥。
隐蔽的入口被有规律地敲了五下,来人正是尚谨。
她惊喜地迎了上去,问道:“司工没事吧!?”
“无事,我很好,放心吧。”
“以华,谢司工大恩!”以华立刻就要跪下去以谢救命之恩,“若不是司工那日的话,我也不会那么坚定地要复仇。”
“我哪日的话?”他伸手拦住以华的动作。
“司工说,若司工自己是奴仆,遭人欺压,拼死都要报复,哪怕死也无法阻拦司工之心。”她仍记得那一天,自己内心的震动。
尚谨一愣,他没想到胡亥的死他真的有份。
“那一日,司工的话,在我心里转来转去,我最终决定,无论如何,我都要复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以华小时候也只是黔首,一朝成了奴隶,她从来就没有认命过。所以她说姐姐“愚钝”,是恨铁不成钢,可也没有别的法子。她只能看着姐姐一点点生出极重的奴性,那是她阻挡不了的变化。
姐姐说,无论如何,她们必须活下去。
“司工救了我两次,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无需报答,你已经帮了我了。”他眼中溢满了笑意,“你是齐地的吗?”
“很小的时候是。”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道:“难怪……”
一般的奴隶,听到他的话,即使有波动,也不会大胆到即刻行动。这便说明,以华原本就有颗反抗的心,他的话也因为系统buff而成了催化剂。
“难怪?”以华疑惑地问。
“齐地的人大都生的高大些,难怪你如此高挑,这才能报仇。”他看了一眼那个闭塞的暗室,安慰道,“等到风头过去了,我会送你离开咸阳,给你换一个新的身份,你不会再是奴隶了。”
“司工……我能做些什么吗?”
“你要是真想报答,等你回齐地,就学着读书写字,将当地的人心动向告知于我吧。”
齐地人心浮动,他在那边其实有自己的人,像小说家那样,专采街谈巷语、道听途说。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以华惊喜不已。
读书写字,那该多好啊……
*
云阳大狱。
再次踏上去云阳的路,尚谨恍惚间回到当年疾驰救师的日子,只不过这次他不必着急。
程邈是云阳狱中的异类,旁的人入狱了,要么心如死灰,要么哭天喊地,他却整日在墙上地上画来画去,也常常因此被狱吏训斥。
今日这一餐格外丰盛,好到让程邈怀疑这是不是断头饭了。他在牢狱中多年,早已没有亲人管他了,怎么突然吃得好了?
“今夕是何年?”程邈忍不住开口问给他送饭的狱吏。
“你走大运了,朝中那位贵人来见你,说是喜欢你的字,指不定他能帮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马上能出去了。”狱吏的话莫名有些酸溜溜的,反正他是看不懂程邈天天画画写写的有什么用。
程邈趁机追问:“哪位贵人?”
这世间还有记得他的?
“还能是谁,能在朝中如此随心所欲,也就只有司工尚谨了。”狱吏言语间都是敬佩与艳羡。
在其他人看来,尚谨简直是传奇,自幼入宫伴读,陛下器重,重臣交好,频频立功,素有美名,标准的进史书的料子。
“纸墨……”程邈喃喃道。
他入狱的时候,正是尚谨刚造出纸后不久,只不过他始终没能得到一张纸试试在纸上写字是什么感觉。
他赶忙扒了几口饭,他明白,或许,他的机会要来了!
*
“在下尚谨,字明章,现任司工,早听闻你字写的好,想求一篇字。”
“程邈,字元岑。不知司工想让我写什么?”程邈连忙拱手行礼,他都快忘记这些礼节了。
“请元岑写《韩子》的《喻老》一篇。”尚谨很自然地喊了程邈的字,总不能直呼姓名,毕竟真说起来,他是晚辈,而且确实很敬佩能开创字体的人。
“所用器具我都已带来了,听闻元岑于此处仍未懈怠,故而带了许多来,赠予元岑。”尚谨话音刚落,随行的人就搬着笔墨纸砚来了。
“多谢。”程邈难掩激动,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用上新的纸墨。
《韩非子》的《喻老》一篇不算短,写来要费不少时间。
昏暗的狱中,两人一个囚服一个朝服,一个执笔一个掌灯,与处于书室之中并无分别,看得狱吏啧啧称奇。
尚谨毫不吝啬称赞:“写的真好啊,比之师伯更加内敛厚重。到底是送给陛下呢,还是送给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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