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岁月里淤积的诘问在走马灯般的片段里不再需要答案,它们成了飘飘荡荡的雾气,跌跌撞撞地在我心室中四散奔逃。
从未如此昏沉,也从未如此清醒。
最后从咽喉里挤出一点震动,我真是不甘心啊,反正你也听不到吧。
我这片落叶啊,想凋零在你的怀里,我要腐烂在你的心口,揉进你的骨血,融化你,成为你。
真不甘心啊。
我闭上了眼睛。
涩谷事变最终造成了近乎于灾难的后果,大量普通民众的伤亡被归于恐怖袭击,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都从事件的记录中抹去。
五条悟被短暂封印后还是挣脱了桎梏,算是避免了日本变成咒灵的世界。但咒术界依然陷入了某种难以明说的动荡不安之中。
如果说过往的五条悟还是个有迹可循的公害,现在的他就是个不加掩饰的疯子。
涩谷地下已经全部坍塌,只留下了一片凹陷的废墟。
那是他从狱门疆出来之后造成的破坏之一。如果不是他最后还是回了咒术高专,所有人都怀疑他会成为最可怕的诅咒师。
高层震怒,但在情绪极度不稳定的五条悟面前,他们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揭过所有事情。
五条悟忍气吞声太久了,久到让他们已经忘记了恐惧的味道。但在五条悟离开房间之后,所有人都沉默着回忆起了第一次直面六眼的战栗。
咒灵方几乎全灭,「夏油杰」重伤逃遁。
高专一二年级找到虎杖悠仁的时候,他处于重伤昏迷的状态,所幸宿傩还是没能夺取身体。给他喂手指的两个小姑娘被抓了个正着,从她们口中,得到了本次事件的许多情报。
但唯一没有人知道的是,五条悟究竟是如何解开了封印。
“那个啊,是个术式。”五条悟仰坐在病床边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墨色泛出点幽邃的蓝,白炽灯亮得刺眼,在他的瞳孔里覆上一层苍冷的雪。
“还记得理子妹妹那件事吧?那个时候我不是领会了反转术式嘛。”
他挠了挠头发,“当时吧……其实我很害怕。”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会死,但是濒死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啊,我可不想破破烂烂地死在这种鬼地方,要死的话……一定要死在你身边啊。”
五条悟笑了起来,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味那一刻撼动身心的执念与不得不承认的软弱。
“那之后我就一直在研发一个术式,是瞒着你们所有人偷偷做的。”
“一个双向术式,无论是我还是绯,濒死的时候都会将我传送到你身边。”
“很神奇吧,像我这种天才也是做了很多年才成功哦。”
他抱起我的手蹭了蹭脸颊,似乎想讨要一个夸奖。
秒针机械的咔哒声重复,没有人回应他。
第21章
21.
“呐,钉琦,你的咒具需要增加一些杀伤力啊。”
五条悟懒洋洋地捏着黑色长钉端详,随即被少女劈手抢了回去。
钉琦野蔷薇气势汹汹地说:“禁止你再碰我的钉子,五条老师!”
“我赞同。”伏黑惠冷冷道。
虎杖悠仁摆了摆手,“五条老师应该不会再那样做啦!”
狱门疆那件事,外人不了解,他们三个却很清楚。当时五条悟用钉琦的钉子给自己的脑袋捅了个洞,却没能达到术式中濒死的临界值,到最后,是因为术式的另一方濒死才让五条悟离开了狱门疆。
“你不懂。”钉琦没好气地对虎杖说。
那时候虎杖处于昏迷中,但他们两个可是亲眼看到了发疯的五条悟。
他抱着那个没了声息的人,苍白得像是要碎裂一样的却是他自己。
但他又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走过钉琦身侧,把钉子递给她的时候,那上面还沾着他的血,红色顺着他的手掌淌落,滴答滴答。
她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心里不妙的预感浓郁得要死,她想拦住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在颤抖。
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明白过来那平静是什么,那是一个人心里的火熄灭之后的灰烬,是明亮炽烈的东西留下的枯槁烟气。
伏黑拦在他身前,被他视若无睹地绕了过去。直到东堂葵带来的人说他有办法,才让五条悟的眼珠子转动了些许。
施了术式之后,阖着眼的女子就安静地凝固在了他的怀里,仅余着最后一缕气息噙在唇间,仿佛什么未尽的话语还没出口,有什么纠葛还拧成蛛丝一线把她牵着留在这里。
于是死灰里又烧起了幽幽的鬼火,那是磷火里亮起来的蓝,在五条悟眼底若隐若现。
钉琦松了口气——但她这口气确实松得太早了,那之后才是五条悟不管不顾地发疯的时候。
佛世尊的蜘蛛之丝,从莹洁如玉的白莲间,径直垂向香渺幽邃的地狱底层。
被吊在那细细蛛丝上的,不止是她微弱的鼻息,还有五条悟的一点活气。
勉强活过来的五条悟,骨子里的疯狂自然也一道翻了出来。
钉琦和伏黑衰竭的神经日日夜夜被五条悟折腾,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又做出点什么。
禅院绯迟迟没有苏醒,他们盯五条悟也盯得越发紧。单纯的虎杖对老师怀着莫名的信心,像是笃定一切都会好转,这位五条老师也没心没肺地挂着笑拖着长音:“是啊,老师我能做出什么事呀——”
得到了两个学生的白眼和一个学生傻呵呵的笑。
“哎呀,我是真的不会做什么了,他们一点也不懂我。”
五条悟又坐在病床边絮絮叨叨。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他散漫地曲了曲手指,却把外面盯梢的轰然丢出了院墙。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笑吟吟地捧着脸继续说:“其实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声音渐渐沉没,淡薄的云层后金光倾泻,被窗帘筛成轻轻摇曳的柔光镀在他侧脸上,让他那瞬间看上去是空白的。
五条悟就喃喃着再重复了一遍,让自己确信。
他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这样乖地躺在这里,把他飘飘荡荡的心也钉在了这里。
此前多年,他都是浮萍,沔彼流水,灵魂随波逐流,漫无归期地跟着那个天南海北的人。
而现在,她在这里。
“这样,你也就不会离开了。”
耳语轻缓,五条悟俯下身贴在她唇畔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就从此画地为牢,主人与宠物都被圈禁,在名为「爱」的囚笼里永远相拥。
“嗯,那我是不是不该醒?”
我微微侧过头,望着光晕里的人,用太久没有发音的沙哑嗓音轻声问他。
时间恍惚停留在了我闭眼前的最后一帧,睁开眼他依然在光里,等着我向他伸出手。
刚刚还清润带笑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欢迎回来,绯。”
“我回来了。”
第22章
我轻轻睁开了眼睛。
空气平静温暖,鼻腔里有种甜蜜的阳光味道,还有棉花般蓬松干燥的舒适感。
不过温暖得有点过头了,还有点重。
白色的脑袋正蹭在我的颈窝里,长手长脚的男人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吐在我颈侧,伴着胸膛的微微起伏,简直是个超大号的暖炉。
我磨了磨牙,心平气和地坐起来挣脱了八爪鱼。然后在床侧找到拖鞋准备起身的瞬间不出所料地被攥住了手腕。
“绯,早上好。”五条悟从枕头里抬起头,睡眼朦胧地用含糊的鼻音跟我打招呼。
是刚睡醒的软绵绵的大猫猫,不过焊在我手腕上的骨节倒是清醒而稳定。
我回身揉了揉他的头发,撩起他前额的碎发探过去落下一个水漪般的轻吻。
被安抚的猫松了松爪子。
“快起床,今天你还要出差。”我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有稍微被可爱到。
虽然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么一遭,但是我还是每天都会被可爱到。
结婚这种事情,不单单只是缔结了一种自愿性的伦理关系,选定爱人、结下契约,还包括两个不同形态的个体的磨合与适应。
比如我又重新认识了一遍五条悟。
少年时的五条悟对我来说是一块融化在怀里的冰,分明锋利而刺人,却炽热地化作了水,把我也淋得湿漉漉的。
重逢后的五条悟肆意妄为,面对我的时候总有点神经质的执拗,我当然喜欢他的那股疯劲与狠劲。但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有各种模样的才是完整的五条悟。
他更多的时候,活泼、任性、不着调,是专属于我的大型猫咪。
现下从后面搂住我脖子的男人甜甜腻腻地撒着娇:“不想出差。要和绯分开那么久,想想就觉得很难过。”
我自顾自地面对镜子刷牙洗脸,忽略背后的人不安分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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