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咒灵站了起来,会拖累我的伤员也已经全部走远。
我抬起头,嘴角的笑容如被撕扯开一般盎然而亢奋,黑洞似的瞳孔用着打量尸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向丑陋的咒灵。
“那现在,我们来好好谈谈吧……”
“啊啊,丑八怪,谁给你们的胆子,封印……我的人?”
第18章
18.
我垂着头半跪在地面上,长剑伫立支撑着我的身体,腥甜的味道满溢在喉间,又被我咽了回去。
提起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从垂坠的长发间望向我的对手。
暗红的血色糊住了我的视线,像一层鲜红的薄纱笼住了这个世界。
鲜血中央,是淋漓的火焰。
对面的咒灵正在燃烧,他如同狂热的信徒为至高无上的愿景奉上骨血,不顾一切地献祭了自身。
“我们……在百年后的荒野上再会吧。”
这截行将就木的枯枝在向谁告别,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烈火中那张不属于人类的脸庞上,竟流露出了殉道者的完满。
咒灵……也会有自己的道吗?
我漠然地看着升腾的焰火与灰烬,在扭曲的空气中低喃:“你们的荒野……我不接受。”
他心甘情愿地以性命为代价打破我的领域重伤了我,但我还…绝不能倒下。
咒灵所展望的那个未来,没有五条悟。而千百种可能性里,我只要那个存在着五条悟的世界。
耀目的火光灼痛我的眼睛,我深深地闭了闭眼,自语般重复:“我不接受。”
所以,我还能前进。
咒灵崩塌的尘埃里,两面宿傩的手指掉落了一地,我慢慢走过去捡起,脚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我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只手按住的伤口,面无表情地拾起一块燃烧的瓦砾按在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皮肤、肌肉、血管被烧灼,神经末梢传来令人发麻的疼痛,随之传来的皮肉的焦臭味让我皱了皱眉,但好歹是止住了血。
至于宿傩的手指,我捏起一根端详了一下。
收集了这么多却没有吸收,这伙咒灵的目标,除了五条悟……还有一个人。
两面宿傩的宿主,虎杖悠仁。
我直起身子,向外走去。
走过不远我就看见糟老头和七海真希他们并没有离开,还多了一个惠跟在他们身边。
据他们所说,他们找到惠的时候他遇上了一个诅咒师,于是几个人轻松搞定了那家伙。但很可惜,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摆了摆手,“我还是奉劝你们离开,再来一个特级咒灵你们都得死。”我又顿了顿,“但现在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们,找到虎杖。”
“他们的目标除了五条悟,还有虎杖。”
按理说虎杖和他们分开之前的目的地是五条悟所在的地下五层,但这一路上不可能毫无阻拦。
加上敌人的目标本就有虎杖,他面对的必定是强敌。
“希望你们还赶得上,我担心,他如果受了重伤,会不会把宿傩放出来。”
“如果遇到宿傩,立刻逃。别死在这。”
我看着他们淡淡地说,视野中的面孔已经有些失血过多导致的模糊。但我面色如常,没有让他们看出一点端倪。
交待完之后我就与他们分开了。
我独自走另一条路前往地下五层,其实我觉得五条悟大概率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无论如何我要去看看。
剑锋刮过地面,我缓缓地拖拽着咒具,任由它发出刺耳的声音。
浓黑氤氲的气息从我四周攒聚而来,它们嗅到了什么,贪婪而渴慕地围着我,怯怯试探却又不敢上前。
一双双暗中的眼睛闪烁幽光,它们在等。等我暴露虚弱的那一刻,就一拥而上。
因为……那些暗红隆结的手指还在我身上。
我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件事,我与他们分开,那些咒灵为了回收手指就必须将战力分散到我这里来,他们的危险会降低。而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些家伙了。
我要杀了他们。
脚步停顿,剑锋微动。
遮住脸颊的长发被无声无息的咒力拂开,是断开泼墨的那一点,是偏颇而柔软的流川,是收敛下的轻微杀意。
身后的声音,刹那消失殆尽。
但我不觉得平静,仍有嘈杂声响在心底窃窃私语,一声又一声,像是怂恿,又像是求救。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把五条悟,还给我。
第19章
19.
我早在许多年前病入膏肓,现下才终于意识到这潜伏的病根发得迅疾,冷不丁就能要了我的命。
从心脏满涨的病因,溢出到五脏六腑,顺着心跳的收缩流动在每一寸肌骨,又漫无边际地从唇舌、眼角、耳膜发散到空气里。
每一口呼吸都是饮鸩止渴,亏得我还以为这些年我已经逃出了生天。
原来没有。
五条悟是我的病理,是绝症的外因与内因,是唯一的特效药。
想到这里,我弯起唇角保持了微笑。
还好他只是被封印,倘若这个最强马失前蹄死在了那些家伙手里,我也就只能宣告放弃治疗,听天由命了。
幸好我还能来救你。
我认输了,五条悟,随便你吧,结婚就结婚,不让我离开就不再离开,把我关在地下室锁一辈子也好,都随便你。
所以啊……你赶紧出来吧,你赢了。
“快出来啊五条悟……就算你是故意的也好,出来啊。”
我低哑地说。
眼前和夏油杰一模一样的男人抚掌大笑起来:“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清醒的人呢。”
他摇了摇手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物件,轻慢而又惬意:“他听不到的。”
迎面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五条悟为什么会栽,夏油杰这三个字是一道经年累月的裂痕,是顽固陈旧的斑驳血迹,是新血泼上也洗不掉的伤口。
可这个人,不是夏油杰。
“无道伏尸秽。”
骸骨铺就的苍白原野从脚下蔓延而出,我咳出一口血,溅落在空洞洞的头骨眼眶上。
“绯,你也真是着急,多年不见的同窗还没来得及叙旧呢。”
他不慌不忙地说,对脚边抓住他脚腕的白骨视而不见,只朝我露出险恶的笑意。
“闭嘴。”我抹了抹嘴角的血,冷冷地看着他,“你又不是夏油杰,你还不配喊我的名字。”
他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有点让人恼火啊,”那双属于夏油杰但又截然不同的眼睛沉了下去,“五条悟也是,你也是……”
他抬手唤出咒灵。
万千尸骸蜂拥而至。
无穷无尽的咒灵与铺天盖地的白骨彼此消耗,看似势均力敌,但我们两个都清楚,我耗不起。
我早已是强弩之末,在看到他用出夏油杰的术式时更是明白我奈何不了他。
我也一直以为我是个清醒的人。
事到临头才知道,我也是个蠢货。
咒力源源不断地流失,我感到身体开始发冷,但仍执拗地维持着这个领域。
可那些骨骸还是开始风化成灰白的粉末,随风飘散。
我已经要看不清了,名为死亡的冷侵入了我的骨髓,爬上我的身躯,缓缓浸没我的声息。
我倒了下去。
领域随之垮塌,我什么都没能做到,看样子还要把自己也搭上。
真是太蠢了。
“五条悟。”
我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微弱的气息如同风里的残烛。
男人走近了我,愉快地说:“太可惜了,五条悟看不到,如果在他面前杀了你,想必会很有意思。”
我听不清他的话语,只是模糊地想,如果有走马灯的话——让我再见他一次吧。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第20章
20.
斑驳的光斑里我看到了五条悟的脸。
熟悉到骨子里的轮廓被光勾出一圈幻影,恰到好处地撞进我眼里。
一切都像慢动作的默剧,出演着我心底隐秘的愿望,关于他睁大的瞳孔、张合的唇瓣、苍白垂落的发上沾着的血,还有布满血丝的澈蓝眼眸里涌出的盐水。
可是我没有力气了,我在不断坠落,坠落到深渊里、深海里,最后滑落到他的臂弯里。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安心。
我强迫自己不要闭上眼睛,像强求自己直视太阳,眼球刺痛也不能移开视线。
想再看他一眼。
想再看他许多眼。
但一切都模糊了。
垂直下坠般的失重感似乎把我分裂成了许多个自己,一部分的我留在斜射下的昏黄灯光里看着五条悟转身的背影。一部分的我在瀑布下凝望着他的眼睛,一部分的我遏制着心跳与颤抖诱哄少年朝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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