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景吾总算勾起了一抹自得的笑,发出了爽朗的哼笑声,然后转过身,将手臂伸入衣袖中,从容地套上大衣。
他摁下门把手,神色平静,朝树里微微颔首,“周六早上十点,我来接你。”
可树里偏偏不肯轻易放过他,在关上门的前一刻,忽然冒出了一句,“景吾,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早上是在仁王家蹭早饭吧?”
之后她迅速地关上屋门,不给他反问的机会。透过猫眼,她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瞥了眼仁王家紧闭的大门,转过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她才侧身依靠着墙壁,长长地吐了口气。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手机发出了声响,打开讯息,是高山俊也。
【周末有空吗?】
【有约了。】
【可惜了,你喜欢的珠宝设计师这周末从法国来日本,本来还想一起讨论一下订婚戒指的设计细节。】
疲惫,无力,烦躁,在这一刻全部攀了上来。
【你决定就好。】
发完这一句,树里关掉屏幕,随手将手机扔在了玄关处的储物柜上。
第36章 真假情侣(4)
午夜十一点,位于神田川沿岸的青空电视台大楼依然灯火通明。从傍晚开始,东京下起了雪,办公室的落地窗上凝结了一片片水班,潮湿的冷意顺着玻璃慢慢渗透进来,坐在窗边的树里打了个喷嚏。从那一晚天台打球之后,她就隐隐有些感冒的征兆。
她对面的墙壁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贴满了从各路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新闻的主人公都属于同一个人——迹部景吾。
从上午知道节目采访对象改变成迹部景吾开始,不过一天的时间,自己的组员已经将他的信息搜寻的七七八八。
从英国归来大闹冰帝学园,到两度担任U17日本队长摘得冠军宝座,再到他在球场上与手冢国光宿命式的纠葛,以及前两年和俄罗斯花滑运动员的轰动绯闻,和最近刚刚谈下的希思罗机场安检系统的订单,他们掘地三尺,誓要将迹部景吾身上有价值的情报挖的干干净净。
当然,也有他们挖不到的,树里目光一凛,比如迹部家族极力掩盖的,迹部瑛子的spy身份,比如迹部家和藤田家的决裂。
再比如...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自己的组员望月。
“树里桑,那么晚了,还不下班吗?”望月顺着树里的目光看向墙壁,“还在研究迹部先生的情报吗?树里你也太努力了,让我们很有负罪感哦?”
“没办法啊。”树里勾起温和的笑意,一脸促狭,“令和时代身价最高的黄金单身汉,万一能给他留下好印象,和他来一场浪漫的邂逅呢,我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啊。”
她巧妙地将沉闷的工作话题变成玩笑话,逗得望月笑出了声,“原来不是采访企划,是追求企划啊——”
望月和这座大楼的大多数员工一样,知道树里的出身不错。但并不知道她藤田这个姓的真实含义。
她给她摆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既然这样,你好好努力,我先走了哦。”
树里微笑着与她道别,在她走远后又收起笑意,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白板正中间时代杂志给迹部景吾拍摄的封面,她记得那篇新闻稿的标题是《球场桂冠到商业版图,他的成王之路》。
和自学生时代围绕着他的女生不同,树里从来没有崇拜过迹部景吾。哪怕之后被短暂地扔出过日本上流社会的圈层,她也未曾觉得迹部景吾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存在。
她对于他,更多的是一种羡慕,羡慕他父母之间真挚的爱情,羡慕他在充满爱的环境下天然而成的意气风发,羡慕他明明要继承家业却依然能够在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羡慕他的成长之路上有无数的战友和对手作伴。
他承担了过多的责任是事实,但与自己相比,他也得到了不少的爱。
何况,她承担的也不比他少。
她疲累地靠在椅背上,终于敢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忍足侑士。她得到过爱,但被她亲手丢弃了。
这三个月来,每每有人问她分手的理由,她都会逃避地回答,是忍足提的,她不清楚。
但实际上,她清楚,忍足侑士也清楚,先放弃这段感情的,是她。
所以上天很公平,她本来就不是一个珍惜爱的人,哪有资格得到更多的爱。
倦意像迟来的晚风一样席卷而来,意识逐渐涣散,一双眼勉强地眨动着,紧绷的四肢慢慢变得松软,正当她的意识不断下坠时,一直等待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英子,你总算下班了。”树里不由打了个哈欠。
对于大多数人,尤其是大多数女士而言,东京的夜生活称得上无聊,时针过了十二点,还在营业的基本只有夜场和居酒屋。但一个不正经一个吵闹,树里最终将高中挚友相原英子接到了家中,打开冰箱取了一篮子啤酒,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她借着酒劲发疯。
“六点!我都拎起包准备下班了,他坐在自己的高级轿车上,点点手指给我发了个文件包,叫我今天必须把视频剪辑出来。”相原英子打了个酒嗝,扬声高喊万恶的资本家。
大学毕业后,树里和相原英子都选择了进入新闻界,只是比起自己踏入的传统电视台,相原英子更对互联网传媒感兴趣。所以她现在正在给日本数一数二的社交平台当牛做马。
树里同情地拍了拍相原英子的头,安慰说,“忍忍吧,不是说过了新年就让你带独立项目。”
“呵。”相原英子冷哼一声,“信资本家画的饼,不如信歌舞伎町的牛郎会从良。”
“我们组最近的视频也好,稿件也好,点击量都很一般。”她嘟囔着嘴,“再这样下去别说升职了,随时都可能卷铺盖走人。”
树里给自己灌了口啤酒,拇指不停地在满是水珠的易拉罐上打转,在相原英子的叹气声中,她的呼吸声逐渐变长,每一口都变成了深呼吸,视线飘荡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点。最后,在相原英子的脑袋快要砸向茶几时——
她听到了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英子,我给你一个独家怎么样?”
相原英子蹭地一下抬起头,酒意一扫而光,满脸清醒,“真的假的?”
她转过头迎向她期待的目光,本想说一句逗你呢,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可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你知道日之初町那边要建高速公路的事情吗?”
“好像说明年春天就要动工了。”
“高速公路附近有一个叫竹籁村的地方,土地已经被一家财团收购了,后期会进行公益再开发。但是在搬迁问题上,村民和财团的代表起了不少冲突,只是都被压了下去。”
“真的吗?”相原英子两眼放光,“这可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大新闻。”她连忙掏出笔记本,“那家财团的名字叫什么?”
树里的上唇咬了咬下唇,缄默片刻后,一字一顿地说,“迹部。”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在相原英子错愕的注视下,重复了一遍,“迹部财团,企划的负责人名叫迹部舜吾。”
相原英子的原子笔悬在空中,眼神茫然地问,“是我知道的那个迹部吗?”
她定定地回,“是。”
相原英子不可置信地看向树里,“你和迹部桑不是从小就认识吗?”
“那是迹部景吾,迹部舜吾是他的堂哥,我和他不熟悉。”
“但是...”相原英子的话磕磕绊绊,“不也是迹部吗?你...你要我去公开迹部...财团的丑闻?”
“你害怕了吗?”树里躲避着她的视线。
“不是,只是为什么是迹部?”
“为什么不能是迹部?英子,作为新闻人,难道因为是我们认识的迹部,我们就要对财团欺压平民的事情不管不问吗?”
“树里。”相原英子重重地深呼吸了一口,强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虽然她是个初出象牙塔的职场新人,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并不简单。
就像当年她可以一眼看出柳对树里的心意,树里对忍足侑士的感情。虽然这些比起眼前他们所探讨的压根不值一提,但相原英子相信自己直觉的准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树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下周二七点,我会在我的节目里采访迹部景吾,我希望你在节目开始后公布竹籁村搬迁的事情。与此同时,我会在节目上对迹部景吾正面发问。”
相原英子压下自己的震撼,瞪大眼睛问,“那,迹部桑,迹部景吾桑知道吗?”
“提前让迹部集团的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消息都不是一项明智的选择。”
她的话冷静,理智,事不关己,无感无情。
和树里相识五年,相原英子有很多次感觉到自己不够了解她,但今天不一样。
她今天觉得自己从不认识她。
她还是试图规劝她,“迹部桑是你的朋友,这次采访之后,你们的友谊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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