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幸村的名字,树里挂起虚伪而僵硬的假笑,立马用搜集来的绯闻回击,“说起体育界,前不久的俄罗斯锦标赛,Yelena Voinova女士摘夺了花滑项目的金牌,听说她是你大学时期的绯闻女友,请问二位是真的交往过吗?”
迹部景吾战术性拧开瓶盖喝了口矿泉水,故意不回答,笑着说,“我们还是快点进入主题吧。”
直播间内,大家因为这还算活跃的热场而绽放微笑。唯有深藏功与名的神户暗自捏了把汗,他们打算在节目里秋后算账吗?
树里调整好坐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迹部先生,我们节目组的成员不约而同地给你取了个代称——旧秩序的挑战者。三年前,你开始接管家族企业的部分业务。这期间,你在欧洲尤其是英国大多阔斧地进行了很多改革,比如对子公司进行架构重组、业务板块整合,砍掉了多条低回报的业务线。”
“您的这些举措是否带有急于证明自己。尤其是在您的祖父迹部幸三郎面前证明自己才干的动机呢?”
这个问题犀利而刁钻,像是要把他打成急功近利的浮躁二代。但迹部的神色如常,如果都是些温和的场面话,就没意思了不是吗。
他习惯性地拂了拂自己的额发,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我不是万圣节要糖吃的六岁小孩。”
为什么是六岁?因为从七岁开始,迹部景吾就不再打着南瓜灯挨家挨户地索要糖果。而是在自家书房内似懂非懂地听着父亲为自己解读各个商店万圣节的营销策略。
“黑莓巅峰期的股价接近150美元。如今每股股价只有不到9美元,我们正处于技术迭代日新月异的时代,昨天引以为傲的资本,明天可能就会化为泡沫,我所做的不过是提前筛除掉迟早会衰败的累赘,而非急于向长辈证明什么能耐。”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从容而笃定。仿佛正在谈论牛排要几分熟这样的琐事。
他正在用一种客观的冷静,向自己传递他的骄傲。
树里垂下眼眸,轻轻地笑了笑,迎合道,“受教了,迹部先生,您现在在我眼前更像一位洞察时代发展的决策者。”
她看到他悄悄扬起嘴角,很显然,他对她的奉承非常受用。
【嘁,要不是在节目上才不会夸你。】
“这几年你的目光一直放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那么日本是否也在您的改革蓝图之中呢?”
又是一个存在陷阱的话语,众所周知,迹部景吾父亲迹部巽这一脉主要负责海外产业,而国内的产业则由他的伯父迹部艮主导。
他向树里投去一道审视的目光,她则坦然地看着自己。不知不觉间,记忆里长发飘飘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了能与自己有来有回的对手。
然后,那一天车厢内的画面又莫名浮现在眼前。他连忙错开目光,再度战术性喝水。
“迹部家族当然会在本土产业上进行革新。”他反应迅速地变换了主语。
“所以迹部先生一直在关注财团在本土的动向吗?”她的语调有所变化,变得迂回迷离,似是在诱导他接下来的走向。
“那是当然。”
就在此时,直播室内,手机提示音接连响起,凭借引以为傲的Insight,他看到神户龙次淡然地朝自己微微颔首。
助手从台侧给她递来新的文件稿,树里对迹部景吾绽放了一抹明媚灿烂的笑容,“您的堂兄迹部舜吾先生正在推进的日之出町竹籁村公益再开发项目。虽然打着公益开发的旗号,却在搬迁上拒绝与村民代表会面,甚至多次放任安保与村民发生肢体冲突,从未认真倾听过村民的合理诉求。现在,这一系列事件已经被Z平台公开在了社交网络上。”
她转动着手中的原子笔,锐利的视线扫过迹部景吾的脸颊,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您刚才说您所做的不过是提前筛除掉迟早会衰败的累赘。那么这些祖祖辈辈在竹籁村土地上居住,勤勤恳恳靠力气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村民,是否在迹部集团眼中,也是应该被筛除掉的,衰败的累赘呢?”
方才从容松弛的英俊脸颊忽地表情一滞,极强的自制力迫使他不做出任何表情。但紫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惊愕,他紧盯着树里的褐瞳,眉尾微微垂下。
在他颤动的眼波中,树里看到了稍纵即逝的失望。
不过几秒,多余的情绪悉数散去,矜贵的姿态重回眉眼,似乎并不在意刚才的诘难,“人不是商业筹码,从来都不可能是累赘。”
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措辞严谨而周全,“我的堂兄迹部舜吾是工学出身,虽然比我年长几岁,但在经营学上只是个新生。”他狡猾地减轻家人身上的责任,“也许在许多事的布局和处理上,他出了很大的问题。”
树里迅速接话,“您是在为您的堂兄寻找借口吗?”
“他作为项目主事人应当承担责任,”他回得非常果断,“但是具体情况,需要更加详细的调查。”
在树里开口之前,他先一步抢过话语,“竹籁村的情况,我本人今天下午已经看到了相关文件,也就在今天下午,董事会已经做出决议,由我本人暂代迹部舜吾先生出任子公司海源建设社长一职。”
他一锤定音,“明天早上八点,迹部财团会正式发布公告。”
他转头面朝镜头,用一阵坦荡的,诚恳的姿态给出承诺,“我以我的姓氏保证,关于竹籁村的事件,一定会给公众一个合理的解释。”
之后,他看向树里,徐徐地勾起了一抹只有她能感受到的,带有嘲弄意味的微笑。
on air的灯暗下,青空电视台台长此刻正忐忑不安地站在直播间门口,看到迹部景吾准备起身离场,他连忙小步跑到跟前,一阵狗腿的嘘寒问暖,大概是生怕明天一醒来就收到迹部财团的律师函。
迹部风度翩翩地回应着他,仿佛并不在意刚才的那一场堪称财团公关危机的闹剧。他仰起头,穿过人海看向树里,而树里已经从演播台的另一侧毫无犹豫地移步退场。
待迹部景吾乘着电梯离开后,电视台大楼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百分之四十二!”台长高喊节目的收视率,“我们台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这样现象级的数据了。”
“现在各个平台上,我们的采访都是热搜第一!”
站在树里边上的望月用胳膊肘蹭蹭树里,“你可真大胆,居然敢向迹部集团的继承人提那么多刁钻的问题。”她遗憾地撇撇嘴,“可惜,你这么一问,哪怕今天那么美丽动人,在他眼里也变成了条美女蛇,恐怕浪漫的邂逅实现不了了。”
树里轻笑一声,朝她眨眨无辜的双眼,“万一他是个抖.M呢。”
“哈?”
手机提示音响起,打开消息,发件人是难搞的自恋大王。
【我在停车场等你,预定的位置没有取消。】
还真是抖M啊?树里忍不住拧紧双眉。
【如果你现在还有心情的话。】
真够睚眦必报,居然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
【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去。我可不想明天八卦小报的头条是:前一秒针锋相对,下一秒豪车温存】
迹部景吾很干脆地发来了地址,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摁下锁屏键,转身从办公室拿出自己的大衣。
“树里,不去庆功宴吗?”
“不了。”树里朝办公室的众人高高挥手,“我有约会,辛苦大家了,明天中午请大家吃饭。”
“约会?”台长奇怪地看向节目组长,“她不是刚分手吗?”
组长无奈地摆摆手,“这大概就是大美女的桃花运吧。”
*
迹部景吾预定的餐厅位于港区麻台布的森JP Tower,这座东京第一高楼可以俯瞰整个东京塔的夜景。
走出电梯厅,拥有极佳观景视野的34楼已经被迹部景吾整层包下,明亮的顶灯没有打开,偌大的空间只有几束微光点缀,走进餐厅。哪怕没有其他顾客,每一台铺着白色餐布的餐桌上都放着一瓶盛放的红玫瑰和一根火光忽闪的香薰蜡烛。
醉人的玫瑰香气弥漫在鼻尖,昏淡的光影迷离人眼,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东京都璀璨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彩虹桥上的车流汇聚成流动的光带。此情此景,树里不禁有一瞬的失神。仿佛她现在化身为爱情电影中心甘情愿奔赴感情陷阱的女主角。
密闭的双层玻璃阻挡了城市的喧嚣,整个大厅分外宁静,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嗒嗒声,走下阶梯,挪步到宽阔的观景台,迹部景吾身姿挺拔,安静地等待着她的靠近。
昏暗的灯光下,他身为混血儿的冷白肌肤格外显眼,精致锋利的脸部轮廓融于身后的夜景当中。她走到离他还有五步远的地方,手提包被等候在一旁的服务员接走,一块盛着包装袋的托盘被送到自己跟前。
打开包装袋,里面是一件与身上连衣裙颜色一致的亮片鸡尾酒裙,她转头看向迹部,这才发现平驳领的法兰绒套装已经被他换下,现在的他穿着一件颇具圣罗兰风格的银灰色戗驳领西服,里头搭着缎面的银白衬衫,领口毫不吝啬地大敞开来,直播室内的内敛沉稳就是一场诈ꔷ骗,眼前的他仍是熟悉的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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