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又怎么样。”他的语气霸道而自信,紫灰色的瞳仁牢牢锁住她的双眼,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
就算真的是算计,他也愿意照单全收。他有足够的底气,以身入局,赢下一切。
又是一个周二,树里站在梳妆镜前,不徐不疾地将金色拉丝耳环戴上耳尖,今天的她穿着一套Celine中古款西服套装,里面搭着深棕色高领毛衣,脖颈处一条金属风项链,整个人锋利而沉稳,这是她第一次在节目中用如此锐利的装扮。
但这好像才是最真实的她。
她目光平和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深深地吐了口气,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后,步履从容地朝演播室走去。
今天接受采访的是关东笃成评估事务所的骨干,迹部景吾公开设计图纸后,竹籁村开发的公益性质遭到质疑,为了摆脱责任,他们乐于抢占先机,将责任一并向外推去。
“晚上好,及川先生。”树里表现得干练而专业,“很感谢贵社愿意接受我们电视台的采访。两周之前,海源建设的现任社长迹部景吾先生也坐在我的对面,他当时夸下海口,承诺一定会给公众一个交代。但是可惜,十多天过去,事件毫无进展。”
听到她提起迹部景吾时那略带嘲讽的口吻,及川瞬间放松了警惕,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对于电视台而言,将矛头直指家大业大的迹部财团才能获得更高的关注度不是吗?
“但是在贵社八个月前给出的评估报告中,迹部财团方的商业目的被掩盖,单从报告书来看,这完全是一件企业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的完美公益。”
“贵社是否在数据上造假了呢?”
受访者微微向后倾倒,面上还维持着镇定,“我们只是在甲方的要求下,合理地调整了数据指标,笃成评估自成立以来始终恪守行业准则,不会存在任何造假行为。”
“合理调整数据指标?”树里涂着裸色唇釉的唇瓣轻启,轻轻的讪笑一声,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幅度,她不慌不忙地拿出文件,“我们这里有一份效益评估书的底稿。如果和现在的定稿对比,根本无法得出贵社在规定范围内合理调整过指标的结论。”
“你们根本是人为篡改了指标。”
哪来的底稿文件?及川额角立刻冒出冷汗,眼神因心虚而飘忽不定,刚才的镇定轰然崩塌。难道是我们的机构出了奸细?不可能,那就是迹部财团。他震撼地瞪大双眼,不可能,谁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事情。
他不知道,一个姓迹部的年轻人,不满于把罪恶当作习惯的现状,意图干脆将一切推倒重来。
演播室内一片死寂,摄录机无声地运转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在空中翻滚,逼得来人无处遁形。沉默之中,树里毫不犹豫地乘胜追击,“据我们调查,这不是贵社第一次篡改指标。两年前,首都圈周边高速公路建设,针对山梨县和东京都交界处的生态评估,贵社同样伪造了数据。”
她将一直放在身侧的手账本高高举起,指尖不受控地发颤,平静的外表下眼波涌动,那些隐秘的罪恶,高位者的碾压,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揭露,“我这里有一份两年前被宣告自杀的生物学专家,大乡教授的观测数据。”
“这份观测数据可以清楚地证明,那块交界地有珍稀鸟种的生存痕迹,绝对不应该被划入建设范围之内。”
她疯了吗?她不是姓藤田吗?受访的及川表情呆滞地望着她,而她坚毅的眼神宣告了他的全盘溃败。
已经不知道采访是什么时候结束的,On air的灯光暗下,树里失神地走下演播台。演播室内仍旧安静得诡异,没有人敢率先出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位导播大胆地拍起手来。很快,排山倒海的掌声响起,层层叠叠,冲破死寂。
树里茫然地听着掌声,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年多的夙愿达成,那日夜煎熬的沉重终于消散,一丝喜悦涌了上来,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此刻,她更多的是迷茫,接下去,她要做什么?她该做什么?
台长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再度回到了经验老道的新闻人身份,立刻下达指令,“快,快发出通讯,我们要先一步抢占舆论高地,标题就用,大义灭亲,不,与腐朽家族宣战的女武士。”
树里失神地听着,具体的树里消失了,他们口中的树里只是一种符号,没有人在意她此刻的心情是什么。
双眼空洞地走出直播间,漫无目的往前方挪步。一通电话乍然响起,是藤田砚之。
你想做什么?他的话语理性又冷静,根本不在意自己女儿的背叛。
树里的神智慢慢回归,她咽了口口水,平静地说,“两年内,我要继承你的选区。”
很好。藤田砚之爽快地答应了,在挂断电话之前,他很残忍地给出评价,“你不愧姓藤田。”
接着是在她的生活中沉默许久的舅舅北川昇。他给她发了简讯——
【特检会对你的父亲启动调查。】
【给你的母亲打个电话吧。】
至少现在,她不会打这个电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后是数不清的短信,她关掉手机,木然地往前走,眼前光影变幻,一路上无数的视线投向她,有不解,有怀疑,有钦佩,但都与她无关。
——迹部景吾。
脑海中突然跳出这个名字,虚无的脚步刹那间有了依托,褐眸重新凝聚起有神的亮光。她想见他。她好像有了目标,下意识地朝电梯厅走去,摁下向下的按钮,再踏入电梯,摁下停车场的楼层。
走出电梯厅,一辆日产君爵稳稳当当地停在她的眼前,眼眶中不禁泛出水汽,电动车门徐徐打开,穿着银灰西装的他出现在她眼前。
她没有问他,但她知道,他会来。
他没有告知她,但他知道,她会希望他在。
坐进光线偏暗的后座,车门缓缓闭合,那无处安放的失重感骤然消失,静谧的车厢内只有暖气微吐的声音,她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松弛地倚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
紫灰色的瞳仁盛着她面颊的倒影,安稳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沉默之中,他朝她伸出手,她笑了,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于是他们十指紧扣。
宽长的车身飞快地攀上斜坡,绚烂的霓虹灯光出现在眼前,东京的夜晚依然是日复一日的繁华,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城市的灯火飞驰而过,迹部景吾用力地收紧手指,声线低沉平缓,“祖父会去找白鸟干事长,告诉他,藤田树里想要的,就是迹部家想要的。”
你不会是孤身一人。
树里鼻尖一阵酸涩,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必要说谢谢。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景吾,我困了。”她的声音里藏着透支过后的疲惫与沙哑。
他轻轻靠了过去,暗示她可以枕在他的肩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困意犹如决堤的潮水席卷而来,闭上眼,她感受到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顶上。过了一会儿,无名指的指尖传来一股冰冰凉凉的触感,她困惑地睁开眼,迹部景吾正将一枚哑光铂金戒指戴到她的手上。
戒指的外圈做了细腻的水平拉丝纹理,像一条狭长的小路。
她朝他的手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给自己戴上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求婚,没有流光璀璨的钻戒。很不迹部景吾,又很迹部景吾。
“本大爷的眼光,你喜欢吗?”语调里既有傲气,又有一些微不可察的忐忑,尾音轻轻上扬。
她笑了,在他的唇角印下一吻,继续枕着他的肩,木质调的玫瑰香气,轻浅的呼吸声,一切都很宁静。很快,倦意再次漫了上来。
树里放任自己踏入沉睡,反正有迹部景吾托着她昏沉的脑袋。
(完)
*
彩蛋(这是结局二,现实向,大家可以任选一种结局——)
半年前树里站在伊豆的海边,一语不发地跟着前面那位拄着拐杖的七旬老人。晴朗的天空下,漫长的海岸线色调鲜明,海风徐徐吹来,吹散了周身酷暑的炎热,却吹不散她躁动的心绪。
“听说你盯上了我们财团竹籁村的项目。”老人忽地停下脚步,亲昵地唤了她一声,“树里酱。”
“这是为什么?”
眼前的老人看似亲切,但是压迫感十足。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但身形依然算是高大,上位者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强大气场使她透不过气来。面前的一切都叫人不安,只有那双紫灰色的眼眸,让她泛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位老者是迹部幸三郎,迹部景吾的祖父,迹部财团的开拓者。
“你不说话的话,我来替你回答。”他没有耐心等她开口,强硬地说了下去,“大乡贤一。”
他只说了一个名字,却又说了一切。
树里无望地垂下眼眸,“我会想别的方法,迹部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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