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时早过了深夜,在经历了一路的颠簸,接连的打击和三四个小时的重体力劳动后,回家的兴奋,对刚才一切急不可耐地逃离,以及对汤姆的维护之心渐渐被一种绝对的安定所取代——她感到周身好像慢慢被越发浓郁的安宁气息所包围,眼皮开始不自觉地打架,直到所有情绪和想法都渐渐远去。
然后,她睡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光线晃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只见周围已经完全亮了,天光自头上的窗户照进来,让室内一览无余。望着略显空荡却又很干净的房间,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着汤姆的外套,身体蜷缩,头靠在对方肩膀上。
再抬头一看,汤姆似乎早就醒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没睡——注意到她的动静,正低头看向她。不过,刚刚碰到她的目光,他就立刻避开了。
他满脸疲惫,可气息跟昨晚一样,显得百依百顺。
帕萨莉不确定他是不是缓过来一些,顿了好一会,终于试探性地开口搭话:“你想出去看看吗?”边说边将外套还给他。
他顿了一下,才垂着眼睑点了下头,随即边默默接过外套,边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他,帕萨莉开始感到忐忑和疑惑正在冒上来——他好一点了吗?
经过一晚上,她不再被满脑子幻想和满心情绪所支配,便发觉汤姆的温顺有些不同寻常。
当然,考虑到昨天发生的一切,他再怎样反常都在情理之中,但问题是,这种柔顺的态度和气息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汤姆可以表现出多种意味的安静,比如学习时的专注,无法马上回击挑衅时的忍耐,谋划什么时的不动声色,再不然就是刚刚做了坏事要收敛气息保持低调,但这些里面都绝不会包含顺从。
然而,他此时——不,自昨晚就开始散发出一种乖顺的气息,让人感觉不论叫他做什么,他都会乖乖听话。只不过更奇怪的是,此时他没显出丝毫经受打击后的死气沉沉,只是让她觉得眼前的不再像她所认识的汤姆,而是哪个性格沉默老实到甚至有些好欺负的男孩。
这太令人费解了。
不过,推开门,走出房子,眼前呈现出她做梦都想再看见的景象时,这些不安和疑惑,甚至身边的汤姆都暂时不翼而飞了:光幕从地平线缓缓升上来,穿透薄雾撒下来,笼罩万物。院子里的杂草树木挂着一夜之后的露水,全都亮晶晶;被疯长灌木掩盖的篱笆、钻出许多杂草的墙角和屋顶也都湿漉漉——黑暗中显得邋邋遢遢的屋子此时就像童话故事里小矮人的房屋,显出一种特别的生气和活力。
走出院子,来到外围田野,更能看清一大片一大片的便士草和铃兰,更远处是交错生长的芒草,柳兰,其他野草和野花。绿色,蓝色和斑驳的白色,茶色以及粉红色之间升起一层层烟雾,在晨曦的照耀下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使视野尽头的地平线变得模糊。
帕萨莉用力吸将清晨田野的气息吸进身体,感觉下一刻就能飞起来。她忍住了向远处疯跑并高声欢呼的冲/动。
从没哪一刻像现在一样,让人如此确信,她回家了。
“我们回去吃点东西,然后到附近的镇子上看看,说不定能采购点东西。”陶醉了一阵后,她回过神来,有些愧疚起来——在这幅景象的刺激下,她太兴奋了,一时忘记了汤姆。
不过,他好像也没注意到,只是同她一样,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田野,听到她说话,才稍微侧过头,低垂着目光,然后点点头。
又来了。帕萨莉被这种安静的顺从弄得有摸不着头脑。踌躇了一会后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她领先一步,走回了家——毕竟也不能问他是不是好一点了,那等于在戳他的伤口。
汤姆仍没回应,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进了家,继而从箱子里拿出昨天剩下的食物,同她一道坐在地板上,吃完了潦草的一餐。
之后,他们出门,锁门,走进田野,穿过长满铃兰和便士草的地带。
不过,在进入一大片一大片的柳兰和芒草丛时,他终于开口了——说出了自昨晚来这里以后的第二句话,不过声音像一阵微风一样轻:“这里有名字吗?”
“哦,我以前听当地人称呼它老卡索尔。”帕萨莉装作自然地回答,心却开始怦怦跳起来。
“……我说的是,这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显出一丝不自然。
帕萨莉边往前走,边拨开身前比人还高的杂草,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身后的家。
就像给各种各样的机构命名一样,许多人也喜欢给自己的家起个爱称。但遗憾的是,以前跟妈妈住在一起时,并没听对方提起过。
那时候,她们只称呼它为“家”。
想到这里,她实话实说:“没有。它没有名字。”说完,一种带着期待和欣喜的预感升了起来,她感到心跳越发加速,稍微侧过头,有些小心地问:“或许你会愿意给它取个名字?”
她记得妈妈曾说过,一旦人们给什么地方或某种物品命名,就意味着跟这个地方或物品建立了一种联系——哪怕他们无意为之,也一样。因为潜意识中,人们或多或少已经对被命名的地方产生了感情——哪怕只是出于一时冲动或心软。
她希望,不论以后汤姆会走得多远,不论遭遇什么,心中的某个地方都能确信,有一个地方永远对他敞开大门。他永远可以回来,哪怕暂且歇歇脚。在这里,没人可以驱赶他,或对他口出恶言。
汤姆没说话。静默持续了好一阵——他们之间只有穿越杂草的沙沙声。
接着,又过了一会,他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继而重又垂下眼睑,略带拘谨地轻声建议:“既然你这么喜欢这里的早晨,不如就叫它‘晨曦小屋’。”
帕萨莉笑了,顿时觉得自昨天一直刻意逃避的沉重和今天早上的不安一下子轻了不少——不论如何,按照妈妈的说法,他都跟这里产生了连接。
这就够了。
“那就叫它‘晨曦小屋’了。”她也轻声说。
穿过一大片田野,他们眼前开始出现了一些零散分布的农舍,不少牧羊人正赶着羊群往更远处的草场走。又越过两片草地并两座山坡后,视野中的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集中,最终,一个不大的村镇出现了面前。
这里简直是小汉格顿的升级版:一座教堂钟楼高高地自众多低矮的房子和树木中间穿出来,耸立在蓝天下;弯弯曲曲的小路把这块地方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与大多数不起眼的房子形成对比的是,这里也有漂亮气派的大房子,并且屋子周围也有大幅草地。
不过,与小汉格顿不同的是,这里的平民住宅和大宅子的数量多得多,而且镇子上还有一个小车站。
她不禁又紧张起来了,不安地看了身边的汤姆一眼。好在对方除了一瞬间的阴沉外,并没什么特别反应。
“我们走吧,可能会遇到以前认识的人,但……我猜很多男人已经不在了,说不定他们也就搬走了。”顿了一下,帕萨莉说,努力无视摸不准他心思的忐忑。
汤姆点了下头。
这里的确跟之前记忆中的不大一样了——倒不是说许多店铺关门了,而是一些人家门窗紧锁,似乎很久都没回来过了。此外,男性大幅减少,开业的店铺都由女人和老人打理,不约而同都显出一种萧条的味道。
猪肉铺,酒馆,面粉店,面包店以及旅店等的老板都不在了,只有他们的父母或者老婆小孩——有些人家只剩下了老人。
大多数镇上的人都冲他们露出了疑惑、但漠不关心的眼神——毕竟他们看着年轻又两手空空,显然既没威胁又已经有了住处。
不过,猪肉铺的老板娘在帕萨莉试图按记忆中的印象寻找常去的杂货店时,首先用打量和辨认的眼神看她。
“你……你是不是山那边的那个小姑娘?你妈妈是萨拉2,你是萨莉,对吗?”终于,在看了她很久后,老板娘不太确定地问。
帕萨莉应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她可不怎么喜欢这里,对老板和老板娘都没什么好感。
“你回来了?你妈妈呢?”对方见猜对了,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闪过与熟人久别重逢时的高兴。
“她现在住在别的地方。”
“你回来是要把房子卖掉吗?”对方又问,“最近镇上的麦肯纳家正在收购周边的土地呢,还问起了你们家那一带,但没人知道你们的去向……”
“天哪,你已经长大了。我还记得你当初每次都不愿意靠近我们的店铺,总是藏在妈妈的裙子后面……”不等她回答,老板娘又说,再次打量她,原本有些愁苦和凶悍的神情软化,流露出笑意和感慨。
“所以,这是你的男朋友吗?”她又问,这回又用好奇的眼神观察汤姆。
“不,”就在帕萨莉想否认时,汤姆突然礼貌地插话,“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说着,他露出一丝腼腆拘束的神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