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里萌生出一丝希望——他们以前就这个话题讨论过几次,但每次争论都以谁也无法完全说服谁而告终。但也许他看了那些妈妈留下的书,汤姆的想法产生了变化呢?毕竟她转述同那些哲学、社会学家完全没法比。
“但这个取代过程需要时间,”他轻声说,口吻里的傲慢、优越感和的坚决和笃定令人开始感到畏惧,“往往从建立思想、采取行动到纠正错误,直到获得成功要耗费两代,三代甚至数代人的心血。而这些,还极有可能在后人的愚蠢面前瞬间化为灰烬。”
帕萨莉的好奇和不详预感同时升起来,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所以呢?你要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可帕萨莉从对方稳操胜券、凌驾于人的愉悦轻松中明白,他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就在她好奇地想询问时,汤姆突然又换上了轻佻鄙夷的口气提醒她,名内尔要过来搭讪了。
于是,对话就此中断。
“嗨,帕萨莉。”名内尔的笑容有些不自然,随即犹豫地指了指她旁边的位子问:“可以吗?”
“当然。”帕萨莉立刻往里面又让了让,对方举止中透露出难以启齿的意味让她不由暂且将刚才跟汤姆的对话放到一边并开始猜测对方来找她的理由。
事实上,自从之前阿尔法德帮忙周旋,名内尔就没再试图私底下找她说话,更不用说先前那种带着暗示性的语言。哪怕后来他们发生了矛盾,在公共场合不一定总待在一起——哪怕假期的社交也一样,名内尔都没再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大方、开朗又不失幽默聪明的拉文克劳。因此,此时见对方有些吞吞吐吐,她由不得有些不安起来。
难道是合作出了问题?还是帕里特里-艾弗里对名内尔家说了什么?毕竟前者这个假期几乎现身所有社交场合,一反前几年只喜欢混在自己小圈子的状态。
“假期还不错?”名内尔问,又笑了一下,笑容显得心事重重,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谈的话题,可教养又让他出于习惯采取了这种开场白。
“还不错,”帕萨莉不确定自己的猜测,又急于知道对方的来历,便打算帮对方一下,让他好有话直说,“但请原谅我的失礼,你倒是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上忙吗?”
“没什么事,”名内尔这样说着,眼神却更闪躲了。
一时间,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帕萨莉有了越发不好的预感。
就在她最终判断可能是合作出了问题时,名内尔脸上闪过纠结,最终下定决心似的,露出了小心的神色,压低声音问:“请恕我失礼,有一件事,我想向你确认。”
帕萨莉掐住飞转的思绪,忽略开始变快的心跳,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说下去。
“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好吧,如果冒犯了你,请原谅我,我本意并非如此……”名内尔反而无法直视她的眼睛,转开了视线。
“你想知道什么?”帕萨莉尽力用平静的口吻问,无视了对方的犹犹豫豫。
“……呃,好吧,请一定要原谅我,我希望这并不影响……你是不是艾弗里家的人?”他在她的目光下止住了话头,吞咽了一口口水,终于问了出来。
“你恐怕也知道,大家都在传,传了有一阵子了,而且帕特里……我是说,帕里特里看你的眼神有些……呃,不那么友好。你们是有过什么不愉快吗?你知道,我绝不是刺探什么,只是,大家都或多或少在议论这个,我有点担心你……”名内尔见她不说话,赶忙又辩解起来,说着说着就闭了嘴,眼睛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大脑深处传来一声嗤笑,是汤姆。但他没说话,似乎也在等她做出反应。
帕萨莉条件反射就要说“我不是”,可话滚到了舌尖,却没能被吐出来。因为她突然又意识到艾弗里家是个相当好用的挡箭牌——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有这种感觉——兴许是名内尔望着她的谨慎神情背后流露出了某些微妙的暗示,又或许是阿尔法德曾经的言论忽然同时跳了出来——哪怕是纯血家族的私生子,在巫师界也比占据某些优势,总之,在这一刻,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充满诱惑性地对她说:来吧,来吧,说出来吧,哪怕语焉不详,只要你动动嘴皮,跟艾弗里家扯上一点关系,事情也会大不相同……毕竟你还没站稳脚跟,得想办法赚钱支撑妈妈的护理费用,因此不能让手握大笔金加隆的纯血们把你看得太轻,否则他们会故意压价。
但依附于艾弗里家意味着背叛。背叛了她一直以来的坚持,还有尊严和自由。况且,不止是她的,还有妈妈的。如果就此屈服——哪怕只是暂时,有什么东西也会被永远地改变。
这是个非常关键的时刻。这个念头刚形成的一瞬,她就感觉真正的自己好像从体内飘了出去,冷酷又客观地俯视僵在肉身,思考并衡量着一切。
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没信心。另一道声音从心底传来,仿佛一直沉睡在海底的巨兽,此时突然惊醒,舒展四肢从容轻松却又冷酷地问,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创造出让人不论如何都趋之若鹜的东西,谁又能为你的未来做保证呢?那些纯血身上的什么东西让你如此畏惧犹疑?他们的金加隆吗?还是权势?
“不。”一时间,她感觉自己穿透了重重迷雾,有些恼火——为什么会被这种只是既得利益般的东西迷惑呢?
“但我不认为你现在该公开这件事。”就在她直视名内尔,想实话实说告诉对方她就是个混血并且一点也不像跟艾弗里家有任何关系时,汤姆的声音从头脑深处传来,站在了最初那个声音一边,但语气公平客观得仿佛一位不带感情的神明在向她确认最终答案,“现在不是好时机,你得先把理想主义放到一边,现实一点。现在你还没有毕业,很多方面——尤其是你妈妈,还依靠艾弗里家。”
他的出现让她感到好似正被他漆黑的双眼盯着,那双眼睛里好似闪动着了然,让她羞惭的同时又感到极为踏实安心,由此大大松了口气,“我不是。我跟艾弗里家没有关系。不过因为一位对我很好的人,他们给予了我一些帮助。”
名内尔的一脸惊讶,随即又压低声音问:“那么,你是……”
“我是个混血。”她平静地笑了笑告诉对方,感觉顺着尾椎一路向上,直到后脖颈都有了一种酥麻又刺痛的奇妙感受,仿佛沿着原本脊柱的地方,长出了一根根长长的骨头——更硬、更坚固,任何人也没法折断,“如果你想确认的是这一点的话。”
*
“所以,现在会怎么样?名内尔肯定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吧?”米莉安问。
帕萨莉不在乎地笑了一下,“那样的话,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我会偿还艾弗里夫妇的资助,包括妈妈这些年的治疗和疗养费。而且这样也能让他们知道,我可能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好摆弄。”
米莉安担忧地望了她几眼,随即也想开了似的,耸了耸肩:“好吧,反正你拥有了米莉安-沙克尔的支持。”
帕萨莉笑了,心里暖洋洋的,“是呀,谁敢惹我,我的龙研究专家朋友就得骑着火龙来助阵。”
“那可不。”米莉安说着,就着多多临走时塞给她的午餐盒开始大快朵颐,让一旁的杰特抱歉地笑了起来并承诺会让家里寄新鲜的苹果派。
帕萨莉满不在意地笑笑——这学期出发前,多多非要把午餐盒塞给她,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最后的晚餐”。米莉安听完大笑,提出要交换午餐。
“得了,萨莉只喜欢丽莎家的巧克力,是吧,萨莉?”米莉安使劲咽下多多准备的多种口味三明治,又赶紧倒了一点酸奶喝了两口,才顺过气来,杰特则忍不住尝了栗子布丁和新鲜树莓、橙子、猕猴桃、蓝莓、亚麻籽和无花果等将近十几种水果做成的沙拉。
帕萨莉有些惊讶朋友居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布莱克家有很多祖传甜点配方。”米莉安转过头对杰特说,看着对方脸上闪过羡慕和向往的表情,忍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傻笑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米莉安被一个级长叫走去级长包厢主持级长会议——这一步是为了让各年级级长认识新任级长并安排给每位级长安排职责。杰特跟在后面。
他们走后,包厢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因为和阿尔法德仍没和好,后者跟斯莱特林的同学们待在一起——当然,他们不像之前那么冷冰冰、客客气气了,可依旧没能回到当初形影不离的状态。
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什么时候才能和好,而是把假期成果拿出来,仔细又研究起来,直到艾米特-斯金斯,她的继任者,也是上学期末周刊社团票选出的下一任社长找过来向她请教一些日常事务。
这位新社长走后,火车已经快到站了。帕萨莉迅速又想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找学校的家养小精灵求助以及想方设法问问格丽泽尔-格林格拉斯有没有去过艾弗里家做客,如果去过,是否还记得宅子内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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