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日子难过的,那得是水来。数月前,他受命于花七少爷,前来江南找花府老爷报平安。因为人机灵,人被留在了花府帮活。
好家伙,他就说了路上的半死不活的野男人不能捡。这下好了,这根冷木头竟然趁机爬上了七少爷的床!
这是人不可貌相!
水来手里攥着添水的茶壶,咬牙切齿走了。
花满城端坐如松,落子更是沉稳。
几手棋下来,他便察觉出了这人棋风……与其说是棋风,不如说是心性,下得毫无花巧,攻则大开大合,守则也是直来直往,全然没有半分筹谋之心。
他叹道:“七童不常与你手谈吗?”
谢今朝淡声道:“有过。”
花满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既如此,七童可曾告诉过你,下棋讲究的是布局周全,步步为营,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君子六艺中,七童的棋术便是他所授。
“有。”谢今朝道,“但他也说,下棋者尽力而为,尽心而为,便已足矣。他更愿意同我只图乐趣,不图胜负。”
“那你可知,下棋者不在乎输赢,最终会落得满盘皆输?”
“我不会一直输。”
花满城等着听他的高见:“哦?”
年轻刀客迎上他目光,嗓音冷清道:“花满楼看不下去了,便会想办法让着我。”
心意相通后,赢一局,还可以脱去花满楼身上一件衣服。
所以副魂十分喜欢与花满楼一起下棋。
花满城假装听不懂:“听来,谢兄很喜欢赢七童的感觉?”
“不喜欢。”谢今朝低眉拿棋,认真纠正他道,“我喜欢的是花满楼。”他不喜欢下棋,若换与别人,连输赢都不会有。
文臣讲究含蓄内敛,花满城平日里与那些朝官打交道,所言所语总是虚里藏实、实里透虚,绕着弯子打哑谜,他自己也练就了一套滴水不漏的本事。
这么坦然直率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但这不妨碍他手下径直又下一子,这次直接断了对方一切生路。
顷刻间,白子已是一片死局。
“今日初次上门,谢兄礼重了。”花满城换了个话题,“谢兄带来的东海明珠,价值连城。更难得的是,谢兄竟给花家几位兄长都备了礼,且样样贴心,就连在下都有不现世的颜老旧贴。谢兄这般心思周全,着实有心了。”
但这么有心,却和他此刻的性情格格不入。
果然。
谢今朝据实相告:“这些礼物,是花满楼帮我挑的。我并不知他的兄长喜欢什么。”
花满城眉梢微动。
谢今朝接着道:“花满楼很在乎家里的父兄,担心你们难以接受我,所以我备了这些。”花满楼在乎的,他也会在乎,“你们高兴,他才会安心。”
……买这些,用的也不是天道和师门留给他的那些金银之物,是他来时特意去帮六扇门抓了个江洋大盗,领了一笔赏金买的。他想让花满楼知道,自己是有能力照顾他的,绝不是话本里没有什么用的老实男人。
花满城面容俊秀,听完这番话,方将手中那枚棋子缓缓落回棋盒,意味深长道:“你倒是一个……心诚之人。”
七童找的这人,当真心思敞亮。
也是,这世间万般颜色,他皆看不见,唯有这世人几点真心,他反倒听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为人坦荡干净到一定程度,怕是入不了七童的心,更静不下心来,陪他在黑暗中共赏花开,在寂静中同听雨落。
花四哥心里通透了七八分,只剩下这最后一层顾虑了:“那你可知男子相欢有悖常理,我先问你——你在同七童相好之前,喜欢的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
“不知。”
谢今朝确实不知江南有这样的“风俗”。
至于第二个问题。
“我师门有男有女,这些至亲,我均在意。”
花满城为他的“不通世俗”沉默片刻后问道:“刨除至亲,在认识七童前,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女子?”
谢今朝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是。”
“你如此肯定?”
“我不喜欢人。”
花满城:“……”
“你家中——”
“无人。”
“这世人——”
“丑陋。”
“那你的仇家——”
“打不过我,不必在乎。”
花满城也是好久没有见过如此狂妄之人了:“我知你是江湖中人。你们江湖人,最容易产生心心相惜之情,就像陆小凤那样——万一你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进而与他互相思慕呢?”
“花满楼打不过我。”谢今朝驳得有理有据道,“说明我不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
“花满楼不喜欢陆小凤,说明花满楼也不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
“我们都不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
“我们才是最相配的。”
花满城沉思良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七童看上你,我一时不知道究竟是你们之中谁的福气。”
谢今朝毫不犹豫地答道:“我的。”
他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一角。
这步走得随意,却莫名将整盘棋都盘活了。
“天下之间,无人配得上花满楼。”
“就连我,也配不上他。”
“……”
年轻刀客听出了对方的顾虑:“若是此地不接受男子相欢,也无妨。我师门所在之地,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男子与女子,皆可成欢,无人置喙。此地若不容,我可以带花满楼回师门——”
花满城平静评判道:“你想得倒美。”
屋顶上,陆小凤侧躺在白瓦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差点把大腿拍断。他身旁蹲着一只白玉鹦鹉,正歪着脑袋看他。
“你听见没有?花家四哥这辈子跟人打交道,从来都是他把别人绕晕,什么时候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过,也就谢今朝了——果然啊,这世道,心眼多的就怕没心眼的。”
夜色如水。
东侧是七少爷的寝室。
花老爷白天去寺庙祭拜先祖,日落时分才回府,见过花满楼后,谢今朝便被单独留了下来。
寝室灯烛摇曳,今日多了道不速之客的身影。
谢今朝坐在桌前,手里执着一支笔,神情专注地在帖上书写,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花满楼沐浴后,寝衣外仅披了件外袍,便带着潮湿的水汽推门而进。他循着灯火,在谢今朝身侧站定:“今朝?”
谢今朝闷闷地“嗯”了一声,放下笔后便伸手揽住他的腰,顺势一带,让温润公子顺势坐到了自己腿上。
“……我在。”
发梢尚未干透,水珠便带着皂角香气,顺着年轻公子颈侧滑落,沾上了谢今朝衣领。
花满楼也不挣,反而抬起手来,松松搂住了谢今朝后颈,笑意缱绻抵着他的额头:“今天四哥和爹,与你说了什么?”
谢今朝低头,用干净的白布将他未干透的发尾擦干:“你四哥怕我把你抢走了。”
“四哥自幼最挂念我。”
“倒是难为四哥了。”
“我便说,你若在此地过得不快活,我便带你回师门。”谢今朝抬起眼看他,“但你若想留下,我便陪你留下,时不时回师门。”
“四哥听你这么说,应该就没有意见了。那爹呢?”
“你爹问了你一路可好。”
“问你路上可受过什么伤,伤是怎么好的,伤得重不重。问你眼睛能不能好,我没告诉他是怎么治的,这是答应过你的。”谢今朝将搂在腰间的手收紧了些,“他还问了你姑姑的事。我便把你姑姑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讲了一遍。”
“他听完,独自安静了很长时间,也不说话。”他说到这里,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正是花满楼当初送给他的那块,“最后他把这玉佩还到我手里,说你既然给了我,便是我的了。”
花满楼低头,道:“爹这是答应了。”
谢今朝轻嗯了一声。
烛火跳动着,两道影子叠在墙上。
片刻后,谢今朝退开些,双手扶着花满楼腰,将之轻轻一提,便抱到了桌面上坐着。花满楼双腿悬空,外袍敞开……
“怎么,亲够了?”
谢今朝摇了摇头,替他拢了拢衣襟,依依不舍道:“不能亲太久,我还要出去一趟。”
花满楼闻言,伸手勾住他的衣领,似乎不舍得他就走了:“你还要去哪儿?”
“去替药宗拿回一些东西。”
屋外。
月色清冷。
两道身影叠在一处,烛火将那缠绵的轮廓投在窗纸上,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密无间。
好一会儿,那两道影子才分开。
三哥和四哥并肩站在廊下。
花如澜看得牙根直发痒:“不是说了,让下人通知那冷面小子住隔壁房间么,怎么依旧跑七童屋里去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