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捻起桌上碟中一粒最普通不过的盐水花生,食指轻轻一弹。花生米破空,去势竟不比那飞刀慢多少,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飞刀的刀身侧面!
时机妙到毫巅!
保下了花满楼的手,可惜二者在空中相遇的时机不对。
“嗤啦——!”
一声极其清晰的锦缎撕裂声音响起。
几乎在少女出手的同时,谢今朝手中那杯喝到一半的冷茶就出手了,直往东南角。
擒贼,先擒王。
这道理很简单,很直接,也很有效。
“噗。”
一声□□撞上茶盏的闷响。
少女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脸上血色褪尽,又惊又怒地看向谢今朝的方向。
几息之间,无数声音落地,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花满楼那原本飘逸如云的广袖,现在袖口破裂,露出了一段白皙手臂,以及里面一截素白的中衣……
就在这时——
一件黑色的外袍,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干净如冬日松针尖上凝着的冷雪般的气息,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覆上了花满楼的肩头。
——是谢今朝。
男人露个胳膊怎么了?花满楼又不会着凉?叶开看不懂谢今朝,因为谢今朝总是在很奇怪的地方,让他误以为这冷面刀客还怪体贴??
“继续吧。”花满楼披着那黑色外袍,衬得他那张清绝的俊脸有种莫名的迤逦,“阁下的盒子中应该只剩最后一把金豆子了。”
第38章 我可以抱抱你吗?
那东南角的客人手里, 不多不少,正好只剩下一把金豆子。
金灿灿,沉甸甸,躺在她的掌心, 像一把未卜的骰子。
这最后一把, 她该怎么撒呢?
花魁娘子早已停了琵琶, 抱着琴瑟缩在台边,脸色苍白如纸。老鸨和龟公们脸上更是紧张无比,生怕他们过后一言不合,再打起来, 搅黄了今晚的生意。
花满楼在等着。
他静坐着,肩头披着谢今朝那件带着冷冽气息的黑衣。
他知道, 这最后一把, 不会再起波澜了。
至少,这金豆子本身, 不会再是杀人的暗器。
少女肩胛在作痛,黑衣刀客那一杯之威, 比她预想的更重。气血翻涌的不适感仍未平息。
但此刻, 这一点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 从最开始,她就不会输。
真正的数目, 只有她知道。
就算瞎子说对了,她也可以摇头。
她手里的金豆子有多少,谁能否认?谁能证明?
当一个人存心耍赖的时候,连上天都拿她无可奈何。
她拢了拢手心的金豆子, 然后伸出手,悬在栏杆外。
手腕轻轻一翻。
金豆子便从她白皙的指缝间, 一颗,接着一颗,不紧不慢地滚落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对谁出手,不过为了保守起来,她还是偷偷藏起了底牌。
“好了,阁下。”她微微歪头,眼神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请听,请数,请——”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告诉我。”
“——我撒出去的这些金豆子,一共有多少粒?”
话音落下,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黏在花满楼脸上,都等着他的结论。
东南角那公子甚至好整以暇地环抱起了双臂,也在等。只不过她不同,她在等一个笑话,或者说,等一个注定无人能真正揭穿,只属于她自己的“答案”。
叶开虎口搓着扇骨,那竹子凉浸浸,能让人脑子清醒。可此刻,这清凉除了让他清醒,还让他联想起昨天从守备府那“千金”沐浴的池子里,鞠起来的那把清水。
三人那日在客栈商议,在进青楼前,给他一天时间,让他摸进守备府里,探探这里面的底细。
怎么潜进去最方便?
自然是扮作她身边贴身伺候的婢女了。
这法子有点缺德,传出去有损人家未出阁姑娘的清誉,少不得还要挨谢今朝一声“下作”。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脸皮厚,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本是去探风声的,想从这位行事古怪的千金身边,抠出点万心教或者《长生谱》的蛛丝马迹。他易容不算顶好,但扮个不起眼丫头,混在守备府女眷后院能糊弄过去,大不了被发现就用轻功逃跑。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风声还没听着半句,先等来了内室一声吩咐:“小姐要沐浴,快去准备。”
幸亏他给这千金的浴池子换好水,撒好花瓣,人家不让他再搓澡,不然他的名声可要摇摇欲坠了。
那千金大小姐外袍褪了,中衣松了,屏退了左右。
古怪就古怪在,这位千金小姐没让贴身婢女伺候,却把几个男护卫喊了进去。
叶开乐得如此,一个飞身上屋顶,等着她出来,中间听她吩咐那几个人——
“——去!照之前的安排,钱不够了,就从官库里提一盒金珠回来,成色都要最好的!”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一盒“金珠”是什么东西。他看着东南角那位少女脸上十拿九稳的笑脸,好像吃定了花满楼数不出来的模样,才终于明白过来,也许从一开始,对方就站在赢的那边。
这就是个死局。
花满楼说对了,她耍赖。
花满楼说错了,她更得意。
等叶开回过神来,发现时间其实才过去一息之久,眼前依旧是所有人等待结论的局面。
可他该如何是好呢?花满楼心思玲珑剔透,他肯定猜到了这是个局,可他能破局吗?
如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输了,又没办法赖过对方,难不成他真要脱光衣服裸*%跑?
谢今朝肯定不会答应的。
悟到这个局的谢今朝,已然缓缓握上了他的刀。
万籁寂静之下,花满楼先是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一个听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在确定这金豆子的数目,我需问阁下一个问题。”
“问。”她吐出一个字,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阁下能否确定,方才那只朱漆盒中,所有的金豆子,此刻,已尽数落在这地上了?”
这问题问得古怪。
众人一怔,目光随着他的话,投向那一地滚得乱糟糟的金豆子——确实是当众倒出来的,盒子也空了,这还能有假?
“当然。”两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
她再啧一声:“瞎子,你若是耳朵不灵,数不出来这漫天撒豆,大可以直说,然后认输!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必在此东拉西扯,徒惹人笑呢?”
花满楼身体,无声转向那一直沉默如影的黑衣刀客。
“谢兄。”他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客气,“有劳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可谢今朝已然意会,突兀地从原本坐着的位置上消失了。转瞬之间,他站在了东南角的栏杆旁,立在了那客人的身侧,手已经伸到少女面前。
他淡漠道:“拿来。”
少女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想拿什么?”
谢今朝言简意赅道:“你手心的金豆。”
那少女闻言脸色一变,厉叱一声,手腕一翻,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就向谢今朝手腕扣去!
可她的指尖,只碰到了空气。
谢今朝的手,虚幻地晃了一下,便已穿过了她凌厉的指风,轻轻巧巧地,捏住了她虚握的拳头。
然后腕骨那么一折,一捻。
那千金的拳头,就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三粒圆滚滚的金豆子,就这么自然掉落下来,被谢今朝伸手,稳稳在她手心下方接住。
然后,他转身,走回花满楼身边。
脚步不疾不徐,黑衣的下摆甚至没有扬起多大的弧度。
他将那三粒金豆,轻轻放在花满楼身前的桌面上。
“嗒。”
“嗒。”
“嗒。”
三声轻响,在死寂的楼里,清晰得骇人。
花满楼指尖捏起其中一颗,温声道:“有劳谢兄。”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
很重的一声。
“这位‘公子’。你明知我这位朋友,他眼睛看不见。”
“你跟他赌,赌听声,这漫天撒豆,一把又一把,这本身,就已经不太讲道理了。”
楼里很静,只有他慢悠悠的声音在响。
“可赌就赌了。你又在赌桌上使诈,左手撒,右手藏,嘴里说全在地上,手里却还偷偷攥着三颗……”
“——这就很没意思了。”
可那东南角的客人,却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赌局是我定的,规矩是我说的!我说全撒在地上,可我没说——我没说不能手里留几颗!”
这实在强持夺理了。
“赌桌上,各凭手段。阁下若真有能耐,就该连我手里有几颗也听出来——听不出来,只是阁下本事不够好!难道一个人没本事,还能怪到其他人头上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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